多年前,在万宝城。

  【“老婆指的是你的刀么?”】

  墨林离问。

  【“我们那的规矩,最重要的东西都要称呼为‘老婆’,以示尊重和喜爱。”】

  那人煞有其事的解释道。

  【“……那老婆可以有多个吗?”】

  【“当然不行了!老婆只能有一个!这是原则问题!”】

  于是,墨林离想要成为她“老婆”的想法就这样破产了。

  小竹是她最重要的东西,只能有一个。

  可就是这把被她视若珍宝、他平时稍作触碰都会惹来一顿抱怨的刀,为何会在刚才自主攻击他?

  刚刚在高空之上,墨林离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洛樱没有余力控制刀身轨迹,小竹完全是凭借着自身挣脱压制,调转锋刃反向刺穿了他的手背。

  它在保护洛樱。

  万物皆有灵,越是高阶的法器越能共鸣主人的意志。

  为什么。

  在凡界,她带着洛樱到处跑;在秘境,她把后背交给洛樱;在英杰榜,她把自己的身家压在洛樱身上。

  现在,连这方天地间她最后的痕迹也站到了他的对立面。

  ……他在她眼里,到底算什么?

  她当初又为什么丢下他,推开他,选择前往魔域?

  “……”

  只是提剑的动作,周遭肆虐的狂风便悉数被搅碎。

  【神通——凝】

  洛樱左手结出法印,方圆五十丈内的时间粘滞。

  借着这一瞬的停顿,她猛地蹬踏地面,【刹那】灵光绽放,少女的身影拉开十余丈长的弧线,小竹直劈墨林离颈侧。

  “太慢。”

  男人低喃,右手手腕一转。

  “铮!”

  小竹的刃口砍在长剑的剑根处,狂暴的力道顺着刀柄直冲洛樱双臂。

  刚接续好的骨骼颤动,她不肯退哪怕半步。

  墨林离反手一压,剑脊重重拍在小竹侧面将刀身荡开。

  紧接着,长剑顺势向前一递,剑尖刺破洛樱胸前的防御法袍,扎入半寸皮肉。

  鲜血飙射而出。

  “呃啊!”

  洛樱挤出一声痛苦的低吼,她借着剑尖刺入的力道向后倒仰,左腿向上一踢。

  “力道散乱。”

  墨林离左手随意向下一挡,精准拍在她的脚踝。

  “喀啦。”

  腿骨断裂。

  洛樱被这股巨力一下砸进下方的碎石堆里。

  “砰!”

  扬起的尘土与血液混杂,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
  【神通——青帝长生引】

  微弱的青绿色光点从气海深处艰难地挤出,覆盖上完全变形的左腿。

  骨茬被生硬地拉回原处,断裂的经脉相互纠缠。

  洛樱撑着满是血污的地面,强行将自己从泥泞中拔了起来。

  ——不能停在这里。

  少女踉跄着站直身体。

  【神通——刹那】

  她再次以疯狂的姿态向前冲去。

  墨林离站在原地,眼神不起波澜。

  “铛——”

  又是一次刀剑对峙。

  反震之力灌入洛樱双臂,狂暴的力道震碎了她刚刚愈合的手腕。

  墨林离顺势运作灵力,狠狠将少女弹开。

  “咳!”

  洛樱的脏器被这股冲击挤压位移,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喷出。

  她向后抛飞出数十丈远,撞断了两根残存的红木柱,再次滚落进废墟之中。

  ……

  远处,残存的修士藏匿于倾塌的防御阵盘后。

  他们圆睁着双眼,盯着那个一次次被击飞,又一次次撑着站起来的纤细身影。

  满头白发被泥血粘结,粉色道袍烂成了一缕缕布条,每一次倒下,身下都是大片的血洼。

  一名修士牙关紧咬,脸颊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。

  这根本就是单方面的凌虐。

  断了骨头就催动生机逆转,肉被生生削去就看着新肉芽疯长。

  这种把自己的身体拆了又建、建了又拆的酷刑,连在战场上滚打百年的老修看了都觉得双腿发软。

  ——太惨烈了,根本没有任何胜算。

  废墟中央,洛樱再次运转青绿色光芒。

  “给我死!”

  她挥开木梁,断裂的小腿刚刚闭合,便高举着小竹再次扑向站在空地中央的男人。

  墨林离反手一剑挑开刀锋,长剑平拍在她的侧腰。

  “咳——”

  洛樱腰椎崩裂,翻滚着砸进泥水坑中。

  男人盯着那道再次挣扎着亮起青绿光芒的躯壳,眸底掀起了名为烦躁的浊浪。

  为什么还不溃散。

  无论是骨血还是意志,这种差距之下她早该躺在地上等死。

  墨林离握紧剑柄的力道加重了几分。

  他并未直接降下死手,就是要彻底击碎这副硬撑的骨架,斩断她所有的意志。

  墨林离要让那把名为小竹的刀好好看看,这种废物不配。

  但洛樱一次又一次地爬起。

  伴随着怒吼和抽搐,她挥出毫无章法的刀势,把他心如止水的识海搅得发浑。

  这算什么,她凭什么还能挥刀?

  泥水坑中。

  洛樱强忍着腰椎接驳的生不如死,她咬破舌尖,借着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
  经脉内的灵气几近干涸,每一次挥刀,换来的除了新的断骨,还有生机被急速抽干的虚弱。

  不能再这样毫无章法地耗下去。

  必须要逼他露出哪怕一息的死角,找到能够切断他防御的那条线。

  洛樱指尖吃力地并拢。

  【神通——天机络】

  眼前的废墟褪去血色与灰暗,世界变成了由千丝万缕交叉缠绕的因果线构成的图谱。

  在常人眼中,他只是左侧身躯布着瓷器碎裂般的缝隙。

  但在【天机络】的视界里,那些裂纹代表着本源泄露的法则漏洞。

  在这些漏洞的周围缠绕着代表虚无与毁灭的黑色死线,与他强行拼凑的生机本源不断排斥。

  这绝对是足以切断他力量循环的节点。

  只要将灵力灌入裂纹中心引爆,就能彻底打散他。

  对面,墨林离敏锐地捕捉到了窥探。

  “怎么,看出了什么?”

  他当然清楚自己这具躯壳已是千疮百孔,在虚界里杀戮了那么久,他早就是强弩之末。

  但他不在意这些。

  洛樱将刀柄握得死紧。

  “你到底要做什么!”

  她嘶哑出声。

  “你明知道那些裂纹在吞噬你,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,为什么要在这里跟我这样消耗!”

  既然只是想抽走气运,以他的实力,大可以像刚刚那样强行抽取。

  何必在这里接她一次又一次的乱劈乱砍?他是单纯想折磨她,报复朔离对她的照顾和关注吗?

  墨林离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他目光下移,落在洛樱紧紧攥着的长刀,停顿两息,将视线重新移回少女脸上。

  “那你呢。”

  “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?”

  天光顺着云层的破洞洒下,照亮洛樱沾满泥水和血迹的脸颊。

  她撑着地面抬起头,直视居高临下的剑尊。

  “因为大家都死了……”

  洛樱低喃着回答。

  “朔师兄死了,林师姐废了,林师兄死了,聂师兄也死了。”

  说着,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带上了点哭腔。

  “因为朔师兄把刀留给了我,因为聂师兄把本源剖给了我!”

  “因为你把这修真界毁得一干二净,现在连一个能站出来的人都没有了,只剩下我!”

  这番夹杂着血泪的哭喊回荡。

  墨林离站定在原地,指尖微颤。

  他垂眸。

  “……那我,只是想要她回来而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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