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刚把人拉过来,耳边就有破空声响起。

  她连忙低头,堪堪躲过,那箭矢又快又狠,一箭穿胸,透过侍妾心口。

  这一箭太过狠辣,女子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,身子便被箭矢拖着朝后倒去。

  沈清辞整个人怔住了。

  城上城下,鸦雀无声。

  李伯昭冷笑一声,再次张弓搭箭,一箭毫不犹豫地射来。

  嗖!

  这次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正是他的正妻。

  也是幼子的生母。

  看见李伯昭搭箭,她似乎就知道这是奔她而来,只是微微闭了闭眼。

  一箭穿心。

  李伯昭丝毫不听,箭矢连珠发。

  嗖嗖嗖!

  他箭无虚发,一箭一个。

  顷刻之间,把城头之上的人质全部射死。

  十几具尸体横在城墙之上,城头上的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
  李伯昭不愧是一代枭雄。

  这份狠辣果决,绝无仅有。

  这是一个为了野心,什么都能割舍的狠人。

  李伯昭把弓扔给了亲卫。

  面色几无变化,压根看不出他心中到底如何想。

  双腿轻轻夹了马腹,掉头巡视几步。

  李伯昭拔出了腰中佩刀,高高举起。

  “将士们,可都看见了?”

  “我的儿子,我的妻子,我全家老小,都被城头上那帮狗贼给绑了!”

  “他们要以此要挟我,让我们退兵,让我们束手就擒!”

  “他们以为我李伯昭会为了家人把二十万弟兄的性命全都作践了。”

  “他们错了!”

  “我李伯昭眼中只有兄弟,只有和我一起浴血沙场的袍泽。”

  “但是兄弟们,我的家人也就是你们的家人,朝廷不把咱们当人,陈绍肆意杀戮咱们的家眷,要杀就杀要剐就剐,我们该怎么做!”

  他声音铿锵有力,带着满腔怒火。

  瞬间就把整个大军的士气调动了起来。

  “报仇!”

  “报仇!”

  “报仇!”

  二十万大军齐声呐喊,气冲斗牛声震云霄。

  “他们若是把你们的父母妻儿挂在旗杆上,你们答不答应!”

  “不答应!”

  李伯昭把刀往前一指。

  “杀!”

  “杀!”

  “杀!”

  二十万大军如决堤洪水,哭天喊地冲了过来。

  李伯昭的话语太能煽动人心,这一刻,他们奋不顾身。

  第一波攻势,来得又猛又急。

  楼车同时推进,每座楼车上都站满了弓弩手。

  朝着城头密密麻麻地射着箭雨。

  冲车直接撞击城门,云梯搭上城头。

  城头守军显然也是习惯了如此。

  廖化立即拔刀高呼:

  “滚木礌石,给老子砸!”

  一排排滚木从城头滚落,将正在攀爬的敌军砸得人仰马翻。

  礌石如雨,金汁翻滚着从垛口泼下,烫得底下惨叫声不绝于耳。

  只是片刻,死伤就一大片。

  孙子曾曰: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下攻城。

  十则围之,五则攻之。

  就说明了一件事情,攻城的代价极其之高。

  一方面是防御工事的优势,守方一人就可凭城墙对付多人。

  而攻方一旦攻城不利,泄了气,士气就会崩塌,很难形成有效攻势。

  最有效的攻城方式,是围困,断水断粮断援,攻心劝降,内应开城。

  但李伯昭虽没和陈绍交过手,却对其极其忌惮。

  生怕他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。

  届时,攻城难度不知道会提高多少倍。

  李伯昭身先士卒,亲自站在前军督战。

  作用也非常明显。

  有人倒下,后面的人连看都不看,立即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。

  “撞!再撞!”

  可他也小看了守城军的决心。

  李伯昭眼睁睁地看着有守军一只胳膊断了,还要再砍一刀拉人垫背。

  他的战法虽狠,守城军却靠着不屈意志,一波波打退他们。

  李伯昭看着那浑身浴血的城头士兵,忍不住大声质问:

  “一个月几两银子,你们这么玩命?”

  “投降了还是大炎军,何以至此,何以至此啊!”

  但回应他的,依旧是视死如归的厮杀。

  ......

  这一战,从日头偏西一直杀到暮色四合。

  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,刺得人眼睛都难以睁开。

  血液把整个城墙都染成了红色。

  有断了腿的士兵拖着半截身子往回爬,肠子拖在地上。

  却被后面的同袍一脚踩住。

  廖化的嗓子早就喊哑,胳膊也中了一箭,自己咬牙拔出,胡乱用布条缠住,继续在城头奔走。

  邢道荣手指断了几个,也被杀出了火气,朝着那行凶之人疯狂劈砍几十刀。

  也就是他们的顽强,击退了李伯昭势如破竹的五六次进攻。

  李伯昭无奈之下选择鸣金。

  他冷冷地看了眼城头之上,虽然暂时被击退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
  下一波,等士兵没补给好,必能踏破城头。

  大军如潮水退去,城头守军却没有任何欢呼。

  看到他们退得那一瞬间,几乎都是同一个动作...瘫在了那里。

  实在是太累了!

  说话的力气都没了,甚至,连悼念死去的同乡,兄弟,都只能躺在那里看一眼...

  廖化拄着刀,一瘸一拐地巡视城头。

  他比所有人都累,却依旧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。

  一道道命令艰难地从嘴中吐出。

  轮换值守、清点伤亡、补充箭矢。

  他心中也明白,所有的东西都即将告罄。

  下一波,就是死局。

  沈清辞同样好不到哪去,那本来绝美的脸,此时也多了一道刀伤。

  虽然不深,可对一个女子来说也是毁灭的打击。

  她并没有在意这个,只是随便擦了擦鲜血,便带着秦凌霜等人直接在城头上烧起了开水,一锅锅的熬制肉粥。

  肉粥是从京城带来的,量大管饱,只要能够活着。

  很快,香味飘满全城。

  士兵们闻到香味,下意识地想要靠过去,可如此美食面前,他们依旧是无法动弹。

  长时间的高度紧绷,突然放松下来倒在地上,这种酸软谁试谁知道。

  沈清辞见状,立即让身旁的一些女兵一碗碗给士兵送过去。

  再没有往日的冷酷,她脸上带着一抹浅笑,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温柔。

  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。

  那士兵大概十七八岁,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。

  身上几处刀伤,不致命,却也在汨汨渗着鲜血。

  沈清辞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战袍撕下一块。

  “沈...沈先生...”

  那士兵慌忙躲闪。

  这位沈先生来这里没几天,却已经是大名鼎鼎。

  冷冰冰的,专门逮着高官喷。

  “别动。”

  沈清辞制止了他,给他把伤口包扎住,又递了碗粥过来。

  “今年多大了?”

  “十...十六...”

  “有媳妇了没?”

  士兵脸一红,羞涩地摇了摇头。

  “那等这仗打完,让陛下亲自给你定一门亲事,京城的漂亮姑娘,你随便选。”

  旁边的士兵都笑了起来,有人起哄:

  “你小子走运了!沈先生和陛下替你保媒,以后生的娃都得是当官的!”

  那年轻士兵端着碗,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里。

  沈清辞站起身,又走向了身旁之人。

  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兵。

  同样一碗粥递了过去。

  “老哥,家里几口人?”

  老兵没有少年的羞涩,咧嘴一笑:

  “婆娘一个,娃两个,还有个老娘。”

  “哪里人?”

  “青州。”

  “青州好地方,等这仗打完,回家给娃带点河东的枣,甜得很。”

  老兵点点头,低头喝了口粥,半晌才闷声道:

  “那沈先生,枣的事你可得给我记着点,我怕啊,待会就全忘了。”

  又走到一个汉子身旁,给他裹住伤口,汉子本能想逃,被一个眼神钉住。

  “家里几口人?”

  “就...就一个老娘,在乡下。”

  “等仗打完,会有人去接你母亲前往京城,你若不在,陛下会替你赡养。”

  沈清辞就这样一碗一碗地送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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