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操身为百官之首,这种事情理应他第一个表态。

  他面沉如水,心里却已经把龙椅上那个年轻皇帝骂了八百遍。

  让你南迁你不迁,说什么“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”。

  现在好了,北莽的刀架在了脖子上。

  五千先锋就驻扎在三十里外,堵门了!

  想走都走不掉了!

  小王八蛋,真是害死人了。

  但韩操毕竟是韩操。

  他将心头那股怒火压了下去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老成持重的表情。

  往前迈了一步,朝赫连雄拱了拱手。

  “赫连将军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”

  “将军方才说的两条路,老夫都听明白了。”

  “不过嘛,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”

  “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谈的。”

  “北莽南下是为了什么?银子!”

  “这些都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,何必动刀兵呢?刀兵一起,生灵涂炭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
  “我大炎虽然新败,但并非没有一战之力。”

  “北莽固然骁勇,可京师城高池深,城中尚有数万守军,真要硬攻,北莽也未必能讨得了好。”

  “与其两败俱伤,不如各退一步,老夫可以代陛下做主,增开边境互市,每年向北莽缴纳岁贡,将军以为如何?”

  陈绍啧了一声,好家伙。

  卖国都能说的如此逻辑严密又清新脱俗的。

  还要挂着自己名头。

  一个字:绝!四个字:去你妈的!

  韩操的这通发言,是大部分人的心思。

  花钱换平安。

  先把眼前这一关糊弄过去,再从长计议。

  岁贡虽然屈辱,但相比起亡国灭族,若能成,已经是捡了大便宜。

  哪知那赫连雄并不买账。

  他是个好战的粗人,最是看不上文人这般怂比又硬气的模样。

  你若想谈就跟老子装孙子,别整得跟老子领导似的。

  若不想谈,就和老子来硬刚。

  咆哮帝国朝廷,这种虚荣,让他早就将女帝的叮嘱全部抛之脑后。

  什么让他们前来和谈,谈个鸟。

  他眼中毫不掩饰轻蔑。

  “岁贡?互市?”

  “你们南人就是这副德行,刀没架在脖子上的时候,一个个鼻孔朝天,觉得老子天下第一。”

  “刀一架上来,立马就换了一张脸,又是岁贡又是和亲,恨不得跪下来叫爹。”

  “但我家女帝要的可不是这些,这次,是动真格的!”

  “要么划江而治,要么大炎消号,没得选!”

  韩操笑容一僵。

  一国之相,被一个草包蛮子如此羞辱,这口气谁能咽得下?

  他能。

  但有个前提,只要人人都被羞辱,那就等同于没有羞辱。

  所以,韩操的目光看向了宇文化骨。

  “大将军,你是武将之首,这等军国大事,老夫不便独断,你怎么看?”

  老子特么拿头看!

  宇文化骨心中暗骂了一声:老狐狸,真会踢皮球啊。

  就对方这态度,现在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。

  他当然不想打。

  打仗是要死人的,死人是要花银子的。

  更何况,五十万大军都打不过人家。

  这仗,就不公平。

  但他也不能落了面子。

  宇文化骨眼珠子转了一圈,忽然一个激灵,想到了一条妙计。

  笑道:

  “赫连将军,此事事关重大,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下来的。”

  “将军远道而来,一路鞍马劳顿,不如先到驿馆歇息片刻,喝碗酒解解乏。”

  “本将军这就去与陛下和诸位大臣商议,用不了多久,一定给将军一个满意的答复,如何?”

  你踢给老子,老子就踢给皇帝。

  拓跋雄更是趾高气昂,“给你一个时辰,要知道,女帝陛下的耐心,可不多。”

  羞辱!赤裸裸的羞辱!

  能够入朝会之人,哪个不是大炎栋梁,何曾经历过这种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的场景?

  但却无人敢言,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
  陈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  人呢?

  于七安那几个主战派的人呢?

  他举目望去,却压根看不到他们的身影。

  “???”

  陈绍一怔,旋即回过神来。

  好啊!

  这两个老匹夫,竟然已经手段通天到了这种地步。

  这必然是把那些人都瞒住了,或者是用别的办法阻止了他们上朝。

  混蛋东西!

  这是怕于七安那些人冲动之下宰了这北莽使者?

  影响他们的和谈美梦?

  这件事,必须在朝堂之上就做出决断。

  绝不能拖。

  不然下了朝,他们就会以自己名义矫诏。

  不是赔款就是割地,反正署名是自己。

  尼玛的,这骂名老子不背。

  于是,满朝诸公沉默之时,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炸响了。

  “放你娘的屁!”

  陈绍猛地站起身来,指着赫连雄鼻子骂道:

  “区区蛮夷,也敢在太和殿上大放厥词!”

  “北莽是什么东西?不过是一群逐水草而居的化外野人,也敢跑到京师来耀武扬武?”

  “真当大炎无人了?”

  所有人同时抬头,看向了御案前的那个年轻皇帝。

  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
  不是...这么勇的?

  韩操眉头一簇,陛下这是几个意思?

  这种军国大事,有他说话的地方吗?

  关键是怎么如此冲动。

  非人君之相。

  宇文化骨也是一脸震惊的看着陈绍。

  小老弟,大炎现在真的无人啊,你这是要闹哪样!

  他脑中忽然又是灵光乍现:

  陈绍该不会是自己想死,把他们全部拉下水吧?

  太后同样目瞪口呆,摇了摇头,低声喃喃:

  “真是个虎逼孩子。”

  论骂人,陈绍是业内顶尖。

  “还举国投降?还百万大军?”

  “吓唬谁呢!你们北莽人是能从娘胎里直接蹦出骑兵来是吧?你们的妈是一胎生八个是吧?糊弄你爹呢!”

  “真是鸡蛋上面纹母鸡,你在秀尼玛呢。”

  “啥意思...”赫连雄被他这连珠炮般的大骂,给弄的脑袋一时有些宕机。

  他使劲摇了摇头,才清醒过来。

  这才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小鬼。

  呵,都不够给他塞牙缝的。

  赫连雄冷笑一声:“呵,陛下这小嘴,可真能说啊。”

  “本将军是听明白了,合着陛下是要战了?”

  “陛下可想过后果,一旦城破,你会是何种下场?”

  陈绍还以冷笑。

  “朕不知道自己下场,但却知道你的下场,赫连雄,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身处何地?”

  “只要朕一声令下,立即就能把你剁成臊子!”

  这种场面,赫连雄倒是见过很多。

  女帝教过他,出使的时候,你越是无所畏惧,敌人就越怕你。

  相反,你越是畏畏缩缩,敌人便越得寸进尺!

  所以他仰天大笑。

  笑声粗犷又放肆。

  整个人气势暴涨。

  北莽第一高手的修为展露无遗。

  “本将军就站在这,何人敢杀我?何人能杀我?哈哈哈!”

  讲道理,正常情况下,他的做法是对的。

  使者,当置之死地而后生。

  拿出天子之怒,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凛然气势,对方大概率会处于对不可控后果的忌惮。

  或因敬重其气节而予以善待。

  更何况,大炎满朝文武,对其惧怕已到了骨子里。

  谁敢动手?

  无人敢动,让赫连雄更是嚣张。

  他朝着陈绍隐隐冷笑。

  “陛下,这是铁了心要试试我北莽的刀利不利?”

  ...你特么跟老子装董卓呢?

  “朕的杯子也未尝不利!”

  陈绍顺手从御案上抄起一只茶杯。

  官窑青花瓷,胎薄釉润,是专门给皇帝用的贡品。

  朝着赫连雄就掷了过去。

  他掷的速度还算快,但在赫连雄这样的北莽第一高手面前。

  只能说,太慢了。

  在赫连雄的眼中,跟慢镜头一般。

  连其中茶水飞出的轨迹都能看到。

  他急了。

  赫连雄心中暗笑。

  当然,这也是他大展神威的时候。

  让你大炎人看看老子的武力。

  同批铁骨刀枪不入,区区杯子奈老子何?

  他不闪不躲,任凭杯子砸在脑门。

  “呵呵,陛下还挺可爱...”

  砰!

  杯子正中脑门。

  赫连雄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  表情凝固在了脸上。

  铜铃大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度荒谬的、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
  接着头猛地一震晕眩,如同被一柄攻城锤正面敲在了脑门。

  整个人倒飞了出去。

  接着两眼一黑,失去了知觉。

  这他娘的是个杯子?

 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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