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库这种东西,只要通着电,就在记账。

  园区的配电系统分库计量,每一座库的用电数据,十五分钟一个点,后台存了两年。

  “七号库停用之后,理论上只剩机组维持低温的基础功耗,曲线应该是一条平稳的锯齿。”崔工把两年的数据拉成图,投上大屏,“但是——”

  曲线在某一段,明显不对。

  从二月下旬开始,七号库的耗电出现规律性的小尖峰,每隔几天一簇,多在深夜。

  “开门。”温则鸣说,“冷库每开一次门,热空气涌入,机组就要加班把温度拉回来。夜里的每一簇尖峰,就是一次开门。”

  “门禁记录是空白的。电表记的,全是没刷卡的门。”

  有人在深夜,一次又一次地进出这座”停用”的库。从二月下旬开始,一直持续到——

  这套数据是崔工带人做了两个通宵拉出来的。

  两年的用电数据,二十几万个点,先按库房分列,再做同比、环比,把设备正常波动一层层剥掉,剩下的异常才浮出水面。

  第一版图表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。崔工盯着那些深夜的小尖峰看了十分钟,忽然一拍桌子,把睡在行军床上的同事全拍醒了。

  “起来起来!都起来看!”

  “看什么……”

  “看贼。”崔工指着屏幕,声音发颤,“电表把贼进门的日子,一天不落,全记下来了。”

  “看这里。”崔工把光标停在四月中旬的一天。

  那一天,曲线彻底疯了。库温传感器的记录显示,库内温度在几个小时里从零下十八度一路爬升到零度以上,随后机组满负荷运转,用了整整一夜才压回去。

  “除霜?”

  “不是计划除霜,后台没有除霜指令。”崔工调出细节,“是库门被长时间敞开,或者机组被人为停过。四月十六日,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。”

  温则鸣盯着那个日期。

  尸体底下那层化冻又重冻的霜。人手码的、“手潮”的箱垛。

  “四月十六日夜里,有人在库里干了几个小时的活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搬东西,挪尸体,码箱子——把老葛,从他死的地方,藏进了箱垛后面。”

  “那他死在哪天?”

  温则鸣的手指沿着曲线回溯,停在四月二日。

  四月二日深夜,一簇孤零零的开门尖峰。之后,整整十四天,曲线死寂——没有任何开门记录,直到四月十六日那场”大动作”。

  “三月二十八到四月五的区间里,只有这一晚有人开过库门。”

  “四月二日,深夜。”温则鸣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日期,重重画了个圈,“老葛的最后一晚。”

  从三个月,到八天,到一天。

 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,低低的、克制的掌声响了起来。

  温则鸣摆摆手,止住掌声:“电表只能证明’那晚有人开门’。人证物证,都要落在这一晚。查四月二日夜里,园区周边所有市政监控、卡口——”

  “这么冷的门路,运的东西离不开车。找那晚出现过的冷藏车。”

  散会后,深夜,温则鸣一个人留在办公室。

  系统的提示音,久违地响了。

  【任务完成:死亡时间推断误差已缩小至24小时以内,远超解锁条件。】

  【时序沙漏,解锁。】

  【是否对当前案件死者使用?】

  “用。”

  视野里,一只虚拟的沙漏缓缓翻转。几秒后,一行字浮现出来:

  【死亡时间:4月3日1时50分,误差±15分钟。】

  温则鸣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  凌晨一点五十。香椿炒蛋是晚上八点前后吃的——一个下了班、吃了口时令菜的老工人,夜里放心不下什么,回到了他守了半辈子的园区。

  然后再没出来。

  “知道了。”温则鸣轻声说,像是对系统,又像是对别人,“剩下的证据,我去找。”

  沙漏给的数,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检验报告里。

  但它告诉他,该往哪一夜里挖。

  第二天布置任务,温则鸣把四月二日夜里的排查清单列了七条:园区周边三公里内全部市政监控和卡口;面馆老板娘的正式询问笔录;老葛手机的信号最后位置——手机没找到,但基站数据还在;园区大门口那家便利店的监控硬盘,店主说坏了,拆回来恢复。

  每一条后面,都标了对应的目标时段:二十三时至次日二时。

  小方领任务的时候咋舌:“温老师,你这时段卡得也太自信了,就不留点余量?”

  “留了。”温则鸣说,“前后各留了二十分钟。”

  小方将信将疑地去了。

  三天后,卡口的冷藏车、基站的信号消失点、便利店恢复出的监控里那辆一闪而过的白色货车——全部落在同一个时段里。

  二十三时二十分,至二十三时五十五分。

  小方拿着汇总表,看看数据,再看看温则鸣,欲言又止,最后憋出一句:“温老师,你是不是……会算?”

  “会。”温则鸣面不改色,“数学,高考一百四十二。”

  小方半信半疑地走了,逢人就说温老师是数学天才。

  只有温则鸣自己知道,那个精确到分钟的时段背后,是一只翻转的沙漏。

  他给自己立过规矩:沙漏的数,只用来指路,不用来定案。指出来的每一条路,最后都必须用证据铺满,才算数。

  工具是系统给的。

  路,得自己走完。

  电表的分析报告,最后做成了二十六页的附卷材料。

  崔工负责成文,写完拿给温则鸣把关。温则鸣从头看到尾,只改了一处——把结论里”证明”两个字,改成了”印证”。

  “差别在哪?”崔工不解。

  “电表数据是间接证据,它自己站不住,要和卡口、基站、面馆证言站成一排才有力气。”温则鸣把笔递回去,“’证明’是它单挑,’印证’是它归队。”

  “用词越谦虚,证据越结实。法庭上,狂的材料先倒。”

  崔工把这句也记进了小本子。他那个本子最近记得飞快,扉页上写着五个字:温言温语录。

  被温则鸣本人发现的时候,崔工死死捂住本子:“这个不外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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