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一点多,车进了柳条沟。

  村子不大,四十来户,顺着一条土道排开。宫家在村子当间儿,三间瓦房,院墙是红砖的,院门敞着。院里亮着一盏灯泡,拿电线吊在房檐底下。灯底下停着一辆三轮,车斗里铺的塑料布上冻着一层黑血,还粘着猪毛。

  老高领的路,边走边说:“这一片我管了二十年。宫家这院我进过几回,都是西坡那块地,兄弟俩吵架,来调解的。”

  院里站着一个女的,四十上下,围裙还系着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。房檐底下蹲着两个本家的男人抽烟,见车灯照进来,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

  老高往她那边偏了偏头:“宝财媳妇,隋凤琴。”

  隋凤琴看见老高,没叫人,先问:“俺爹跟宝财呢?”

  郑海峰把证件亮了一下:“在医院,明天派出所接回来。我们看看院子。”

  院子东头立着一个木头架子,两根柱子一根横梁,梁上挂着铁钩子。钩子上倒吊着一头开了膛的猪,猪头卸了一半耷拉着,腔子空着,白生生的。

  院子西头,靠着灶房门,放着一张杀猪凳,四尺来长,凳面上一层黑的。凳子底下的地上,血冻成了一片,黑红的,边上溅出去好些点子。

  凳子跟前倒扣着一只烫猪的大木盆,盆沿上冻着几根猪毛。两头隔着十来步。

  架子底下那块地垫过一层炉灰,又泼过水,冻成了一层灰冰,面上还有一道一道的印子,是拿扫帚扫过。

  温则鸣在架子底下蹲了一会儿,又走到凳子那头蹲了一会儿。

  郑海峰回头问隋凤琴:“猪是在凳子上杀的?”

  “在凳子上放的血。”

  “放完血呢?”

  “烫了,褪了毛,挂架子上。”

  “开膛也在架子上?”

  隋凤琴点了点头。

  “宝印是在哪儿伤的?”

  “我在灶上,出来就那样了。说是按猪的时候。”

  “那会儿院里都有谁?”

  “自家人,大河爷俩。东院老尚来帮把手,老薛来吃熬菜,在屋里喝茶。”

  崔文波把箱子打开,取出一沓小纸板,一个塑料盒。

  他一边拆盒子一边跟老高说:“人血猪血,拿眼睛看都是红的。这个能分:两道杠是人血,一道是没查出人血。”

  他先在凳子底下那一片取了三处,刮下来,化开,滴上去。三张纸板上都只出了一道。

  又到架子底下。冰面上什么也刮不下来,他拿小锤子把冰敲开,冰底下的土是发暗的,他从土缝里刮。

  刮了四处。头一处,一道。后面测的三处,全是两道杠。

  他把纸板一张一张摆在冰上,拿手电照着,让李扬拍。村主任是半夜叫起来的,披着大衣在边上看着,末了在勘验笔录上签了字。

  崔文波把手电关了,冲郑海峰点了一下头。

  隋凤琴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那一溜纸板,没过来。

  温则鸣朝灶房那边抬了抬下巴:“灶房里看看。”

  灶房里一口大锅,锅里剩着半锅水,是烧来烫猪剩下的,锅台边上放着一把水瓢、一只铁桶。锅台边上码着一摞碗。地上一个铝盆,盆里是血,大半盆,接的时候兑过盐水搅过,冻上了,面上凝着一层沫子。

  老高在盆跟前站住了。

  “这血是蒸血豆腐的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咋没蒸?”

  “出了事,谁还顾得上。”

  老高在灶房里四下看了看。案板上放着一把菜刀,几头蒜。案板边上靠着两棵大白菜,掰了半棵,旁边一盆泡上的粉条。

  “血留着,下水呢?”

  “喂狗了。”

  “一副下水,连心带肺带肠子,二三十斤。你家那条狗,一宿吃得了?”

  院里那条黄狗拴在西墙根,抬了一下头,可怜巴巴地又趴下了。

  老高往盆里看了一眼:“心肝肺肚,哪家杀了猪不留着自己吃?血还在盆里,下水倒先没了。”

  隋凤琴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  “……给了邻居了。”

  “哪家?”

  隋凤琴把两只手揣回袖筒里:“一副下水,你问这个干啥。”

  老高没再往下问,回头看了郑海峰一眼。

  天快亮的时候,派出所分两辆车把老爷子跟宝财从医院接回来,一路没让爷儿俩搭话。宝财下了车,让老高领去了西屋。

  郑海峰在堂屋里问老爷子。老爷子坐在条案跟前的椅子上,棉袄还没脱。条案上一只茶碗,茶叶沉在底下,水是满的,一口没动。

  “大爷,下午你跟老高说的,是按猪的时候,猪一蹬,刀滑了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按猪那会儿,宝印倒在哪儿了?”

  “……凳子边上。”

  “凳子边上那一片,我们验过了。你再想想。”

  老爷子低着头,把条案上那只茶碗往里推了推。

  “我再问你一遍,宝印是在哪儿伤的?”

  过了好一会儿,老爷子开口了:“是挂上以后。卸猪头的时候,大河的刀滑了。我岁数大了,记岔了。”

  “几点?”

  “记不清了。”

  郑海峰没顶他,让苏晓棠把这两句原样记上,递过去让他看。老爷子签了。

  郑海峰把笔录收回来:“签了字,往后就得按这个说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郑海峰出了堂屋,在院里给分局的顾建国顾局长打电话。天刚亮,电话那头顾建国嗓子还哑着,听完说:“照他们自己的说法,也够立案了,先按过失致人死亡立。”

  七点半,立案决定批下来了。解剖尸体通知书写好,苏晓棠打电话给苑丽娟,让她上午十点到中心。

  老太太在东屋里。苏晓棠叫上李扬一块儿进去的时候,她坐在炕头,被子围在腿上,灯没开。

  “大娘,我姓苏。您怎么称呼?”

  “殷春英。”

  “宝印是您大儿子?”

  老太太点了点头。她往窗户外头听了听:“老二跟他爹回来了?”

  “回来了。”

  “昨天开膛的时候,您在哪儿?”

  “我蹲那儿扶着盆。”

  “接下水的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离宝印近不近?”

  老太太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:“近。”

  “宝印是让谁的刀伤的,您看见了吧?”

  老太太的手在被面上抓紧了,又松开。

  “这话我不能说。”

  苏晓棠等着。老太太没有再开口,脸转过去,对着窗户。窗户外头,天在一点点地亮了。

  杨大河是早上八点自己骑着摩托来的,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刀卷,说是要去下一家杀猪,路过来看看。宝印没了的信儿,村里一早就传开了。

  五十出头,膀大腰圆,袄子没系扣,腰上拿一根麻绳当腰带扎着。

  郑海峰指了指摩托后座:“刀卷打开看看。”

  杨大河把刀卷在院门口的地上摊开,崔文波在底下垫了一块塑料布。帆布上缝着一溜插袋,一个袋插一把:放血的捅刀,又窄又长;开膛的尖刀;砍骨头的砍刀;刮毛的刨子。刀卷外头还绑着一根梃杖,二尺多长的铁条,一头磨圆了,烫毛以前顺着猪腿捅进皮底下、好往里吹气使的。

  最后头两个插袋是空的。

  村主任还没走,站在边上看着。崔文波把刀卷连刀一块儿装了袋,开了扣押清单,杨大河签了,村主任签在旁边。

  郑海峰亮了证件,当场口头传唤:“摩托先搁这儿。人跟我们回所里。”

  杨大河看了一眼堂屋的门,上了车。

  南岗派出所的讯问室里,权利义务念完,郑海峰先问那两个空插袋。

  “这俩插的啥?”

  “一把剔骨刀。一根磨刀棍。”

  “磨刀棍在我们那儿,裹在你那条皮带里。剔骨刀呢?”

  “借人了。邻村的,借去剔骨头,还没还。”

  “谁?”

  杨大河挠了挠后脑勺:“老孙家的……隔壁老周家吧。”

  “你吃饭的家伙,借给谁都还要想一下?”

  杨大河把腰上那根麻绳往上提了提。

  “昨天那刀,是哪一把滑的?”

  “放血的。”

  郑海峰看着他:“放血的?你再想想。”

  杨大河眼睛往门口看了一眼:“……那就是开膛的,顺手抄的。”

  郑海峰往前坐了坐。

  “老杨,老爷子那头的说法是,人是你的刀滑了伤的。伤了以后在院里搁着没送,晚上人没了。”

  杨大河看着自己的手:“我、我知道。”

  郑海峰把笔放下:“我跟你算笔账。照他们这么说,人是你刀底下没的。刀是你使的,你没留神,这叫过失致人死亡,是要坐牢的。”

  杨大河两只手抓住了膝盖。

  “坐牢?……他们没说要坐牢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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