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五上午十点，卫生监督所的移送书连同那摞单子送到了分局。
老冯拆了夹子往下翻，见着带鲠字的就抽出来，搁到桌子那头。翻到底，连裘仲谦那张，抽出来八张。
他把裘仲谦那张留下，剩下的推给苏晓棠：“就一个姓，一个岁数。他那些老主顾，十个有八个住那个小区。”
“居委会有老人的花名册。”
苏晓棠拿了单子的复印件，叫上社区民警，去了小区居委会。管老人那一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，从柜子里把花名册抱出来，戴上老花镜，拿着单子挨个往上对。
“这个姓刘的……刘家老头去年就搬闺女那儿去了。姓孙的老太太咱这儿有三个，岁数对得上的就一个。”
对到“郝，女，七十。十二月十一”那张，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。
“这是董师傅家那口子。董师傅你们见过吧？天天在那儿排着的。”
董家在后头那栋楼。门开了一道缝，董老头探出半个身子，看见是苏晓棠，手还把着门。
“同志，昨儿下午不是都问完了？”
“董大爷，今儿想找大娘问几句。”
屋里有人问：“谁呀？”一个老太太从厨房出来，手上还沾着面，看看苏晓棠，又看看老头。
苏晓棠在沙发边上坐下，社区民警站在门口。董老头没坐，在桌子边上站着。
“大娘，您姓郝吧？您上培元堂看过嗓子没有？”
老太太还没张嘴，董老头先接过去了。
“那回是她自个儿吃鱼不小心，一根小刺……”
“人家问我呢。”
老太太在沙发那头坐下了。
“看过。冬天，前年吧，是他领我去的。奚大夫让捏团饭咽，咽了一团还是两团，我记不清了，又拿了包药粉。到了夜里就不行了，一咳一口血。”
“后来上的医院？”
“闺女半夜开车过来拉我去的。大夫从嘴里下的管子，夹出来一根刺。说再晚两天，就扎透了。”
“哪家医院，单子还在不在？”
“单子都在闺女那儿收着。她那会儿非要去告，跟她爸吵得，过年都没回来吃饭。”
董老头在桌子边上清咳了一声。
“告啥告？人家奚大夫那么大岁数了，这一片谁家没找他看过？”
“也怨我。我说上了医院就得挨刀，死活不去。”
苏晓棠就在茶几上做的笔录，念完，老太太签了字，又把闺女的电话报给了她。
下楼的时候，董老头跟到了楼梯口。
“同志，我昨儿那份……”
“下午您再来一趟，有一句得补上。”
董老头嗯了一声，又叫住她。
“这事，别跟钱老太太她们说。”
社区民警在底下回过头：“大爷，那店往后还开不开，都两说了。”
“就是不开了，她们还是会天天在楼底下坐着。”
中午，分局按非法行医立了案，签了传唤证。传唤证是苏晓棠跟派出所的人送到培元堂的，卷帘门拉了一半，奚培元坐在柜台后头，像是一直在等着，跟着上了警车。
奚培元穿着中山装，上兜里别着一支钢笔，胳肢窝底下还卷着那面妙手回春，红绸子的。安检的民警把锦旗、钢笔都登了记，收进门口的保管柜，柜门缝里露着一角红绸子。他回头看了看，冲民警说了声同志辛苦，才跟着往里走。
讯问室里，老冯记，郑海峰问。告知书念完，奚培元签了名。
“十九号、二十号，裘仲谦来你店里，你说一下当时情况。”
“十九号他嗓子卡了，来找我。捏饭团那是老法子，我说了。醋也是我让喝的，把骨头泡软了好往下走。二十号他吐了血，我说往外排，那是我自个儿年轻时候就这么过来的，吐了两口血，第二天就好了。我还叮嘱过保姆，不行就上医院。”
郑海峰没打断他，等他说完，让老冯念给他听，问他是不是这么说的。得到确认后。
郑海峰这才往外摆。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，卫生监督的核查，注销了的乡村医生执业证，他自己报的三十、二十。接着念门口那些老人的笔录。
“排在头一个的那位：大夫让老爷子捏一团饭，别嚼，整个咽下去。二十号吐了血又来了，大夫说往外排呢，接着喝。”
奚培元点了点头：“她又没有说错，确实是那样。”
郑海峰又念了护理本二十号那部分。
奚培元两手叉着搁在挡板上，听着。
“老人们说的，我没说错啊。那是老辈人的法子。”
接着是外科专家的书面意见，十九号那天要是做个胃镜，顺当的话十来分钟就能取出来。最后，郑海峰让老冯把一张照片调到墙上的屏里。
“骨头尾巴上粘着一团整粒的米。这一团饭，是谁让他咽的？”
奚培元抬眼往屏上瞟了一下，又挪开了。
“专家是专家。我自个儿吞饭团就好了，咋到我这儿就成害人了？”
“前年冬天，你单子上还有一个鲠的，姓郝，七十。也是咽的饭团，当天夜里咳了血，她闺女拉上的医院，胃镜夹出来的。今儿上午她自己说的。”
“前年的事……一天那么些人，我哪记得哪个姓郝。”
郑海峰让老冯把屏上的照片换成了那张单子。
奚培元的嘴动了动，叉着的两只手松开了，又叉上。
“她后来上没上医院，也没回来跟我说一声。”
郑海峰不问了，让老冯把屏关了。
拘留证摆到挡板上，奚培元照样签了，签完把笔搁下，抬起头。
“医院动不动就开刀，这话谁都说过。可我没拦着他。是他自己不去的。”
“人家是拿你当大夫。”
奚培元没再吭声。起身往外走的时候，他冲门口说了一句：“门口那面锦旗，给我捎回店里去。”
“登了记，家属来领。”
出了讯问室，韩东升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。
“他松口没有？”
郑海峰把卷宗往胳膊底下一夹：“罪名他不松口。用不着他松口。”
韩东升点点头：“放回去，卷帘门一拉开，明天门口照样有人排队。报捕的材料，今晚就弄出来。”
四点多，裘立新跟他姐一块儿来的分局。他姐是礼拜三到的，从外省坐了一宿的火车，眼睛还是肿的。
韩东升把他们让到屋里，先说尸检。
“大血管一破，就是几分钟的事。那天夜里 120 就是当时到了，也来不及。”
他转过脸看着裘立新：“化验也出了，血里、胃里都没查出毒物。你控告吕素芬那一条，按分局这头看的，没有犯罪事实。正式的通知书等鉴定意见出来，一块儿给你。如不服，能申请复议。”
裘立新听完，低腰凑过去。
“那块骨头，我能看一眼吗？”
“那是检材，封在中心。照片能看，要看，我跟中心说。”
他姐站在边上。苏晓棠翻开护理本复印的那几页，从十八号那一格念起，没敢往裘立新那边瞅。
念到二十号那一格，打了电话，立新说听大夫的。
他姐摆了摆手，不让往下念了。
“立新，二十号那天，吕大姐给你打电话了吧？”
“打了。她只说爸吐了一口，就只有一口。”
“那你咋跟她说的？”
裘立新的手插在兜里，一直没拿出来。
“奚大夫在那儿看着呢，人家说没事。我就说听大夫的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又冒出来一句：“她要是再多打一回……”
苏晓棠把那几页合上了：“她后来又打过，你也接了。”
他姐皱眉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，先出了分局的门。裘立新落在后头，过了一阵才跟上去。
傍晚，苏晓棠翻开吕素芬的询问笔录，照着上头的号码拨了过去。
“吕大姐，分局这头问完了。你是证人，往后法院可能还找你，电话别换。明天我去家政公司宿舍接你，陪你回去收拾东西。”
吕素芬在那头应了，简短沉默后又问了一句。
“苏警官，立新告我那个，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老冯拆了夹子往下翻，见着带鲠字的就抽出来，搁到桌子那头。翻到底，连裘仲谦那张，抽出来八张。
他把裘仲谦那张留下，剩下的推给苏晓棠：“就一个姓，一个岁数。他那些老主顾，十个有八个住那个小区。”
“居委会有老人的花名册。”
苏晓棠拿了单子的复印件，叫上社区民警，去了小区居委会。管老人那一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，从柜子里把花名册抱出来，戴上老花镜，拿着单子挨个往上对。
“这个姓刘的……刘家老头去年就搬闺女那儿去了。姓孙的老太太咱这儿有三个，岁数对得上的就一个。”
对到“郝，女，七十。十二月十一”那张，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。
“这是董师傅家那口子。董师傅你们见过吧？天天在那儿排着的。”
董家在后头那栋楼。门开了一道缝，董老头探出半个身子，看见是苏晓棠，手还把着门。
“同志，昨儿下午不是都问完了？”
“董大爷，今儿想找大娘问几句。”
屋里有人问：“谁呀？”一个老太太从厨房出来，手上还沾着面，看看苏晓棠，又看看老头。
苏晓棠在沙发边上坐下，社区民警站在门口。董老头没坐，在桌子边上站着。
“大娘，您姓郝吧？您上培元堂看过嗓子没有？”
老太太还没张嘴，董老头先接过去了。
“那回是她自个儿吃鱼不小心，一根小刺……”
“人家问我呢。”
老太太在沙发那头坐下了。
“看过。冬天，前年吧，是他领我去的。奚大夫让捏团饭咽，咽了一团还是两团，我记不清了，又拿了包药粉。到了夜里就不行了，一咳一口血。”
“后来上的医院？”
“闺女半夜开车过来拉我去的。大夫从嘴里下的管子，夹出来一根刺。说再晚两天，就扎透了。”
“哪家医院，单子还在不在？”
“单子都在闺女那儿收着。她那会儿非要去告，跟她爸吵得，过年都没回来吃饭。”
董老头在桌子边上清咳了一声。
“告啥告？人家奚大夫那么大岁数了，这一片谁家没找他看过？”
“也怨我。我说上了医院就得挨刀，死活不去。”
苏晓棠就在茶几上做的笔录，念完，老太太签了字，又把闺女的电话报给了她。
下楼的时候，董老头跟到了楼梯口。
“同志，我昨儿那份……”
“下午您再来一趟，有一句得补上。”
董老头嗯了一声，又叫住她。
“这事，别跟钱老太太她们说。”
社区民警在底下回过头：“大爷，那店往后还开不开，都两说了。”
“就是不开了，她们还是会天天在楼底下坐着。”
中午，分局按非法行医立了案，签了传唤证。传唤证是苏晓棠跟派出所的人送到培元堂的，卷帘门拉了一半，奚培元坐在柜台后头，像是一直在等着，跟着上了警车。
奚培元穿着中山装，上兜里别着一支钢笔，胳肢窝底下还卷着那面妙手回春，红绸子的。安检的民警把锦旗、钢笔都登了记，收进门口的保管柜，柜门缝里露着一角红绸子。他回头看了看，冲民警说了声同志辛苦，才跟着往里走。
讯问室里，老冯记，郑海峰问。告知书念完，奚培元签了名。
“十九号、二十号，裘仲谦来你店里，你说一下当时情况。”
“十九号他嗓子卡了，来找我。捏饭团那是老法子，我说了。醋也是我让喝的，把骨头泡软了好往下走。二十号他吐了血，我说往外排，那是我自个儿年轻时候就这么过来的，吐了两口血，第二天就好了。我还叮嘱过保姆，不行就上医院。”
郑海峰没打断他，等他说完，让老冯念给他听，问他是不是这么说的。得到确认后。
郑海峰这才往外摆。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，卫生监督的核查，注销了的乡村医生执业证，他自己报的三十、二十。接着念门口那些老人的笔录。
“排在头一个的那位：大夫让老爷子捏一团饭，别嚼，整个咽下去。二十号吐了血又来了，大夫说往外排呢，接着喝。”
奚培元点了点头：“她又没有说错，确实是那样。”
郑海峰又念了护理本二十号那部分。
奚培元两手叉着搁在挡板上，听着。
“老人们说的，我没说错啊。那是老辈人的法子。”
接着是外科专家的书面意见，十九号那天要是做个胃镜，顺当的话十来分钟就能取出来。最后，郑海峰让老冯把一张照片调到墙上的屏里。
“骨头尾巴上粘着一团整粒的米。这一团饭，是谁让他咽的？”
奚培元抬眼往屏上瞟了一下，又挪开了。
“专家是专家。我自个儿吞饭团就好了，咋到我这儿就成害人了？”
“前年冬天，你单子上还有一个鲠的，姓郝，七十。也是咽的饭团，当天夜里咳了血，她闺女拉上的医院，胃镜夹出来的。今儿上午她自己说的。”
“前年的事……一天那么些人，我哪记得哪个姓郝。”
郑海峰让老冯把屏上的照片换成了那张单子。
奚培元的嘴动了动，叉着的两只手松开了，又叉上。
“她后来上没上医院，也没回来跟我说一声。”
郑海峰不问了，让老冯把屏关了。
拘留证摆到挡板上，奚培元照样签了，签完把笔搁下，抬起头。
“医院动不动就开刀，这话谁都说过。可我没拦着他。是他自己不去的。”
“人家是拿你当大夫。”
奚培元没再吭声。起身往外走的时候，他冲门口说了一句：“门口那面锦旗，给我捎回店里去。”
“登了记，家属来领。”
出了讯问室，韩东升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。
“他松口没有？”
郑海峰把卷宗往胳膊底下一夹：“罪名他不松口。用不着他松口。”
韩东升点点头：“放回去，卷帘门一拉开，明天门口照样有人排队。报捕的材料，今晚就弄出来。”
四点多，裘立新跟他姐一块儿来的分局。他姐是礼拜三到的，从外省坐了一宿的火车，眼睛还是肿的。
韩东升把他们让到屋里，先说尸检。
“大血管一破，就是几分钟的事。那天夜里 120 就是当时到了，也来不及。”
他转过脸看着裘立新：“化验也出了，血里、胃里都没查出毒物。你控告吕素芬那一条，按分局这头看的，没有犯罪事实。正式的通知书等鉴定意见出来，一块儿给你。如不服，能申请复议。”
裘立新听完，低腰凑过去。
“那块骨头，我能看一眼吗？”
“那是检材，封在中心。照片能看，要看，我跟中心说。”
他姐站在边上。苏晓棠翻开护理本复印的那几页，从十八号那一格念起，没敢往裘立新那边瞅。
念到二十号那一格，打了电话，立新说听大夫的。
他姐摆了摆手，不让往下念了。
“立新，二十号那天，吕大姐给你打电话了吧？”
“打了。她只说爸吐了一口，就只有一口。”
“那你咋跟她说的？”
裘立新的手插在兜里，一直没拿出来。
“奚大夫在那儿看着呢，人家说没事。我就说听大夫的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又冒出来一句：“她要是再多打一回……”
苏晓棠把那几页合上了：“她后来又打过，你也接了。”
他姐皱眉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，先出了分局的门。裘立新落在后头，过了一阵才跟上去。
傍晚，苏晓棠翻开吕素芬的询问笔录，照着上头的号码拨了过去。
“吕大姐，分局这头问完了。你是证人，往后法院可能还找你，电话别换。明天我去家政公司宿舍接你，陪你回去收拾东西。”
吕素芬在那头应了，简短沉默后又问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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