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点,事故中队。

  韩东升带着李扬进院子的时候,温则鸣还在院里等着。中队长迎上去,跟韩东升握了握手,把那沓照片递了过去。

  “死的叫滕立军,在城里开出租,家就在岔口进去那个村。”

  韩东升没进屋,站在院子里一张一张翻。翻到人斜躺在车道当中那张,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则鸣,中队长电话里说,鞋底是干净的。”

  温则鸣说:“胸腔里一千多毫升血,有血块。轧的时候,人还活着。”

  “那就是这辆车轧死的。”

  “是这辆车轧死的。”

  韩东升把照片往后翻。

  “喝多了往路当中一躺,这种的,交警一年碰上好几回。鞋底干净,兴许是半道上有人捎了他一段,捎他的人怕惹麻烦,把他往路边一放,跑了。”

  温则鸣说:“捎他的人,把他那辆出租车锁上,再把钥匙给他揣回兜里?”

  韩东升抬起头,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“李扬,车。”

  李扬已经坐在台阶上,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。

  “出租公司后台的记录要来了。十一点零五从他朋友那儿走的,二十八到的岔口,二十九熄的火,后头再没挪过窝。车里那个探头,熄了火就不录。”

  “手机呢?”

  “轧碎了,卡还在,通话记录正在要。”

  中队长的手机响了。他走到墙根底下去接,说了没两句,回来的时候脸是拉着的。

  “我们大队长。人都刑拘了,他催认定书呢,问尸检意见今天能不能写上被车碾压致死。写上,这事就结了。他在城里开会,开一半跑出来打的。”

  韩东升把照片还给他。

  “那让他接着开。认定书照出,车上的东西,我们的人下午去提。”

  两点半,市局法医中心。

  毒化的单子是陆法医拿上来的。

  “血里乙醇二百三十多,快到醉驾那条线的三倍了。玻璃体液差不多,尿里也有。常规筛查先过了一遍,没看见什么,还在做。”

  温则鸣接过单子。抬头写着血液乙醇定量,底下那个数,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。

  陆法医在他对面坐下,拿笔在单子背面算了算。

  “十一点从朋友家出来。要是四十来度的酒,按他这个块头,少说七八两。”

  温则鸣说:“这个量,在车里一睡,有人把他弄下来,醒不醒得了,两说。”

  他把单子拍了照,发给了韩东升,又把它夹进检验记录里。分析说明那一栏,他写了前半截,底下空着两行。

  三点半,岔口。

  出租车还停在原处,车头冲着进村的土路。交警队那个技术员在边上守了大半天,见刑侦的车来了,才站起来。

  崔文波戴着手套,拿手电贴着驾驶座那边的门把手打侧光,照完了,才拿出租公司送来的备用钥匙开门。

  “方向盘、挡杆、座椅底下那个把手,提了七八枚,回去跟死者的比。”

  韩东升问:“外头呢?”

  “外头这个把手,一枚都没有。有一片擦蹭,带布纹。”

  他又蹲下去,看车门底下的土。土上有几道车辙,像是三个轱辘的,边上还有两道蹭出来的印子,他放上比例尺拍了,量了宽。

  崔文波把那串钥匙从物证袋里倒出来,搁在引擎盖上铺好的白布上,又照了一遍。

  “钥匙上看不出来。环上那道缝,回去再看。”

  “让人擦过?”

  “拿布抹过,或者戴着线手套摸的,现在分不出来。”

  韩东升没说话,站在车边上,往国道那头看过去。一里多地,路边上连棵树都没有,一眼就看到头。

  四点,城边上那家五金店。

  店门开着半扇,郑海峰进去的时候,那个朋友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一把电钻。那人的媳妇在柜台后头,按计算器的手停了。

  “早上你跟交警说,他一口没喝。化验出来了。”

  那人蹲在那儿没起来,抹布还在手里。

  “喝了一斤多。他要开车,我知道,我拦他了,真拦了。他说就二十里地,夜里没人查。”

  “那你早上为什么那么说?”

  那人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。他媳妇低着头,小声说:“我早跟你说别喝那么多。”

  那人说:“一块喝酒的,出了事,人家说要赔。我听人说过,有赔几十万的。”

  他媳妇把计算器往柜台上一扣。

  “几十万你倒记得清。早上跟人家说一口没喝,嘴比谁都快。”

  那人不吭声了,低头接着擦那把电钻。郑海峰等他往下说。

  “他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,到了岔口先眯一会儿,醒了再进村。进村那一段是土路,窄,他怕栽沟里。”

  “他常这样?”

  那人摇了摇头。

  “前年出过那档子事以后,那个岔口他就不走了,宁可绕北头。北头那条路这几天修桥,封了。喝成那样还非要回去,说明天一早还得出车。他娘下礼拜要去县医院复查,钱还没凑齐。”

  郑海峰记下了,没再问。

  五点半,事故中队。

  滕立军的媳妇坐在值班室里,手机攥在手里。郑海峰坐在门边上记。苏晓棠胸前的记录仪开着,她拿了瓶水,拧开了盖子,放在滕立军媳妇的手边。

  “嫂子,他昨天夜里,最后一回跟你联系,是几点?”

  她没说话,把手机解了锁,翻出一条语音,按了一下。

 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
  “我在岔口眯会儿,你别等了,先睡。”

  声音含含糊糊的,舌头是大的。

  她说:“十一点半。我睡着了,没听着。早上起来才听着的。”

  苏晓棠问:“他在岔口停车,以前有过没有?”

  “没有。前年那个事以后,那家人……”

  她没往下说。苏晓棠也没敢再问。

  七点多,天还亮着。中队长从后头的档案室出来,手里抱着个卷宗。

  他把卷宗搁在桌上,没急着打开。

  “韩队,中午我就觉着这名字耳熟。前年在这一段出过一回事。也是夜里,开着这辆出租,撞了一个骑电动车的,人没救过来。”

  韩东升问:“撞的是谁家的?”

  “就是岔口进去那个村的。姓褚,二十三,夜里骑电动车去上夜班,车灯没开。”

  中队长把卷宗翻到现场图那一页,拿指头点着上头那行小字。

  “出事的地方,跟昨天夜里,是一个桩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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