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九号,礼拜四,四月初二。早上八点半,城郊区人民法院。

  门口那一溜台阶,太阳一早就晒上了。郑海峰在台阶底下站着,温则鸣在他边上。

  八点五十,班车在路口停下了。车门开了,九号那一家的老汉一只手扒着车门,一只手拄着棍子,那条坏腿先探下来,在地上点了两下才踩实。

  郑海峰迎过去。老汉认出他来,脸上松了一下。

  “门冲哪边?”老汉问。

  “这边,台阶上去就是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老汉右手拄着棍子,一步一步往台阶跟前挪。右腿一落地,脚尖往外撇着,身子跟着往右边一歪。

  温则鸣走过去,把棍子从他右手里接过来,塞到他左手里。

  “拄这边。”温则鸣说。

  老汉愣了一下,照着拄了两步。棍子跟右腿一块儿落地,身子不歪了。

  “这么拄,腿上不那么吃劲了。”老汉说。

  九点半宣判,前后没多大工夫。

  老汉坐在头一排,棍子横在膝盖上。他儿子三十出头,个子挺高,头发剃得短短的,站在那儿,脸冲着前头,一回也没回头。

  念到“取得被害人谅解”那一句,老汉膝盖上那根棍子滑下去了。郑海峰伸手接住,又给他横在了膝盖上。

  判的是缓刑。

  散了庭,老汉在台阶上坐下歇了一会儿,拿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。

  “几点能出来?”老汉问。

  “下午。人得先回看守所,那边办完手续就放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老汉点点头,两只手叠着搁在棍子头上。

  “那天他喝了酒,拿板凳砸的。”老汉说。

  郑海峰在他旁边蹲下了。

  “砸完了,他酒也醒了,背着我往镇上跑。十来里地,没歇一口气。”老汉说。

  老汉看着台阶底下来来往往的人。

  “谅解书我不写,他得在里头蹲好几年。家里那几亩地,谁种。”老汉说。

  下午四点,城郊看守所门口。

  老汉晌午就到了,不肯上别处去,在门口那排杨树底下坐着等。郑海峰把车停在路边,陪着他坐。温则鸣靠在车门上。

  “你是大夫?”老汉问温则鸣。

  “算是。”

  “你给说说,这条腿一变天就疼,还能好不?”

  “骨头长歪了,也长结实了,好不了了。往后拄着棍子,别让它吃劲,就疼得轻些。”温则鸣说。

  老汉点点头,也没多问,像是早知道了。

  铁门上那扇小门开了。老汉的儿子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,站在门口,往这边看。

  老汉拄着棍子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。他儿子紧走几步过来,到了跟前,先看了一眼他爹换到左手上的那根棍子,才伸手搀住了他爹右边那条胳膊。

 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
  “上车,回家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他拉开后门,爷儿俩坐了进去。

  车往村里开。儿子一直低着头,看着他爹那只脚,脚尖还是往外撇着。

  “地种了没有。”儿子问。

  “给你留着呢。”老汉说。

  车过村口,路边那块地翻过了,还空着。儿子扭着头一直看,看到车拐进了村。

  到了村里,院里那条狗先冲出来,冲着儿子叫了两声,尾巴就摇起来了。老太太在院门口站着,把儿子手里那个塑料袋接过去,一句话没说,先进院了。院里飘出来一股煮面条的味儿。

  傍晚六点多,郑海峰把车倒回村口外头,停在一排杨树底下。从这儿往前,隔着一块地,就是路边那块空地。进村能走车的,就这一条道。

  苏晓棠的电话打过来了。郑海峰开了免提。

  “去年到今天的晚报,我都翻完了。这一家,报上一个字也没登过。”苏晓棠说。

  郑海峰把手机往仪表台上一搁。

  “韩队在边上。”苏晓棠说。

  电话那头换了人。

  “外头那个人知道的,不光是报上那些。今天夜里,是那个儿子出来的头一宿。守到天亮。往后两宿,我跟城郊分局要人接着看。”韩东升说。

  “那一家,要不要跟他们说一声?”郑海峰问。

  “不说。说了,一家子一宿别想睡。”韩东升说。

  天擦黑,李扬开着另一辆车来了,捎来三份盒饭。

  初二,西边那一弯月牙,天黑了没多大工夫就落了。天上云多,星星东一颗西一颗。村里亮了一阵灯,十点多,就都黑了。

  李扬把盒饭吃得干干净净。温则鸣把自己那一份拨了一半给李扬,腿上还搁着那个包,拉链拉开了一半,里头是那两支葡萄糖。郑海峰腰上别着铐子,把座椅往后放了一格。

  “你们俩先眯一会儿,两点我叫你们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没人眯。

  夜里十二点过了,李扬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。外头一点风也没有,远处的渠沟里有什么东西在叫,叫一阵,停一阵。

  “他爹那条腿,就是他打断的。”李扬说。

  “谅解书是他爹自己写的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李扬没再吭声。

  温则鸣想起第二起,城郊打老婆的那一个。他老婆也出过谅解书。那个男的,后来是夜里没的。

  夜里一点多,村里亮起一道手电光,一个人往地里去了。一路上的狗一条接一条地叫起来。

  郑海峰的手搭在了车门把手上,一直到那道手电光拐进了地里,才拿开。

  “浇地的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狗也不叫了。

  两点多,郑海峰下了车,顺着村道往里走了一趟,走到那一家院墙外头,站了一会儿。院里那条狗闻见人味儿,呜了一声,没叫。

  再往后,什么也没有了。李扬靠在座椅上眯着了,头歪在车窗上。

  五月十号,礼拜五,四月初三。四点多,天阴着,东边一点一点发白了。

  李扬醒了,揉了一把脸,看了看郑海峰。

  “没来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过了一阵,村道上走出来两个人。

  儿子扛着一把锄头,另一只手拎着一小袋玉米。老汉拄着棍子跟在后头,走得慢,儿子走几步,就站下等他一回。

  两个人往村口这边来,去的就是路边那块空地。

  郑海峰没发车,远远地看着。

  儿子在地边上放下那袋玉米,抡起锄头,刨了一个坑。老汉拄着棍子站在地边上,看着他刨。

  老汉冲他儿子喊了一句。天刚亮,地里没别人,声音一直传到这边来。

  “一个坑三粒,别多撒。”

  郑海峰发动了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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