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三十号,礼拜二,三月廿二。早上七点四十,汽车站。

  下了四天的雨,夜里停了。车站门口的地还是湿的,太阳已经照过来了,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。

  头一趟班车进站,老爷子是最后一个下车的,挎包斜挎在身上。郑海峰走过去要接那个挎包,老爷子没给,把带子往肩上拽了拽。

  老爷子的儿子郭长顺,死在回村的路上。今天受审的辛立本,是老爷子的亲外甥。

  “立本知道我今天来不?”

  “他不知道。我没让人跟他说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老爷子点点头,跟着他往外走。

  九点二十,城东区人民法院。

  安检的还认得老爷子那个挎包,让他打开看了一眼,就让他过去了。

  第二法庭。老爷子还坐第二排,郑海峰挨着他。温则鸣坐在他们后头那一排。韩东升坐最后一排,把外套脱下来叠了,搁在腿上。

  法警把辛立本带进来。他又瘦了,衬衣的领口空出一圈。站定以后,他往旁听席这边扫了一眼,扫到第二排,眼睛就落到自己的鞋尖上去了。

  公诉席上还是林之遥。起诉书念到第二页:被告人辛立本替人收买身份证件,用于投保,其中一份,是其表弟郭长顺的身份证复印件。

  老爷子两只手压在挎包上,一动没动。郑海峰往他那边偏了偏头,他也没动。

  审判长问辛立本对起诉书有没有异议,辛立本说没有。辩护人说他是从犯,本案的事他都交代了,家里还有个闺女。说到闺女,辛立本低着的头又低下去一截。

  最后陈述,辛立本站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开口。

  “长顺那一份,是我交上去的。”

  说完他就坐下了。

  十一点十分,审判长宣布休庭,下午两点半宣判。

  老爷子没起身,眼睛还冲着侧门那头。

  “他得判几年?”

  “下午宣判才知道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老爷子从挎包里摸出一张饼,掰下一半,从椅背上头递给温则鸣。

  “揣着。晌午你们一忙,饭就耽误了。”

  温则鸣接过来,揣进了兜里。

  走廊上,林之遥端着她那个泡枸杞的玻璃杯,在窗户跟前站着。温则鸣从她跟前过,她把他叫住了。

  “章启维那十二年,他上诉了,还没落地。”她说。

  “临水渠边那一件,要是二审以前查实了呢?”

  “那就能并在一起判。赶不赶得上,看你们。”

  她把杯子的盖子拧上,往楼梯口走了。

  韩东升从法庭里出来,外套搭在胳膊上。

  “则鸣,李扬在城东看守所对过守着。你过去,看一眼就回来。”韩东升说。

  城东看守所对过是一家卖轮胎的铺子,李扬的车就停在铺子门口。隔着一条马路,那扇铁门、门外那几级台阶都看得清。台阶底下那三条长凳,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,已经干了。

  温则鸣上了车,把那半张饼掏出来,又掰了一半给李扬。李扬接过去就咬了一口。他手机上存着骆岩的一张照片,是苏晓棠从城东那家医院的网页上找着的。

  铺子老板出来看了两回,第三回过来,敲了敲车窗。

  “师傅,修车不?不修往边上挪一下,我这门口一会儿要进车。”

  李扬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身。

  十一点五十五,铁门上那扇小门开了。

  出来的人个子不高,一件藏青夹克,拉链一直拉到下巴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,头发花白了一大半。

  李扬把手机举起来,对着那个人比了比。

  那个人在墙根底下开了一辆电动车的锁,把保温杯搁进车前头的筐里,骑上去。骑在车上,身子往左边偏。

  温则鸣记得录像上那个穿白大褂的,坐在桌子跟前,也是这么往左边偏。

  李扬把剩下那口饼塞进嘴里,打着了车,远远地跟在后头。

  电动车没往医院那边拐。骑到菜市场对过,在那家药店门口停下了。他一只脚撑着地,没下车。

  卷帘门拉着。门上贴着一张告示,这几天的雨一泡,字全洇了,一个也认不出来。

  他看着那扇卷帘门,没挪窝。

  “骆大夫,那家关门好几天了。都说是店里那个姓霍的,让公安带走了。”旁边卖菜的冲他喊。

  “知道。”骆岩说。

  他把车掉过头,从李扬的车边上骑过去,往医院那边去了。

  “跟不跟?”李扬问。

  “不跟了。他下午在医院。”

  李扬把车靠到路边上停了。温则鸣兜里的手机响了,是苏晓棠。

  “晌午吃了没有?”她问。

  “吃了。老爷子烙的饼。”

  “祝跃进那本《论语》,借出登记去年就调来了,一直夹在他那本卷里。借书的是祝跃进自己,进来第二天借的,还书那一栏空着。”苏晓棠说。

  电话那头翻了一页纸。

  “咱们去年翻这本登记,找的是谁把书递给他的。”

  “录像上,他进了医务室,把书搁在桌角上。”温则鸣说。

  那头好一会儿没有声音。

  “监室里那几个人,去年都排过了。书里夹的那张条子,就只能是在医务室里夹进去的。”苏晓棠说。

  她那头把登记本合上了,啪的一声。

  “我这就给韩队打电话。条子跟骆岩记的那几本台账,托驻所的检察官调出来,今天下午就能送文检。”

  挂了电话,李扬才又开口。

  “那外头那六个呢?”

  温则鸣把本子掏出来,翻到记着骆岩那两个上午的一页。底下七行日子,他拿笔在祝跃进那一行后头点了一下,笔尖往下走,走到最后一行桑德茂那儿,停住了。

  下午两点半,第二法庭。

  审判长念到“系从犯”,老爷子抬起头来。

  法庭以保险诈骗罪,判处辛立本有期徒刑七年,并处罚金五万元。

  审判长问他上不上诉,辛立本说不上诉。

  法警带他往侧门走。走到门口,他站住了,回过头来,这一回看的是老爷子。

  老爷子扶着前头的椅背站着,一直站到侧门在辛立本身后关上。

  出了法庭,老爷子一级一级往下走楼梯,走得慢。郑海峰伸手去扶,他没让扶,自己抓着扶手,走到半截停下来喘了口气。

  到了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风从街口过来,他站住了。

  “小郑。”

  “哎,您说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“立本那闺女,往后谁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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