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七号,礼拜二,正月十八。下午两点,城南分局二楼。

  长台子两边坐满了。靠里那半边摞着协查回来的东西,苏晓棠按到的先后压好了。最上头那几张骑缝章叠在一处。

  墙上那张表没撤。六起案子横着排,最后一列是后添的。

  韩东升是从市局过来的,进屋的时候手上空着。

  “海峰,你把外头那几条,一口气说完。”

  郑海峰报了三条。

  十二份协查回来了,十二个县没有。纺织厂那本花名册三百四十七个人,能找着现住址的一百六十一个,上门和电话问着九十来个,没有一个说得出桑德茂下岗以后跟谁走动。

  城郊那个姓刘的礼拜天问着了。名字报给他,他还是想不起来。

  三条报完,郑海峰把那页翻过去了。

  “往外发的,到今天没有。”

  韩东升没有接话。

  郑海峰把那页按住了。

  “十二个县,三个月,函是我一份一份跑的。”

  “我知道,最近你一直在跟。”韩东升说。

  “上礼拜所里有人问我,这函发不发。”

  “我还是那个意见,发。”

  韩东升把手从桌面上拿开了。

  “看守所那三样呢。”

  李扬把复制件推到台子当中。进出登记上,九月里桑德茂那间屋进出三个人次。出所登记上对得着的有两笔,一笔取保,一笔押去了外县那边的所。

  账上的存取款有两笔。八月二十九存进三百,十月八号取走一笔。

  九月整月一笔没有。

  温则鸣把笔杆挪到那行底下。

  “他九月一分没动。”

  “没动。”

  “里头管饭。整月不买东西,这样能行?”

  “有这样的情况。”李扬说。

  “同屋六个人。里头不花钱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
  温则鸣把笔杆搁下了。

  “那这一条跳过。”

  韩东升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
  “那你需要什么。”

  “我要存的那一笔。”温则鸣说。

  “八月二十九,存了多少,谁存的。”

  李扬翻到后头那页,底下粘着一张汇款单存根。汇款人那一栏填了名字,地址写了一条街,门牌是空的。

  “名字我昨天查了。”李扬说。

  “那条街上没有这个人。”

  “汇款那头查得着吗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“存根还有一联在他们手上,经办那一栏有人签。”

  温则鸣没有看汇款人那一栏。他看的是最底下那行附言。

  附言上是一个名字,后头跟着一串号码。

  “这串号码是什么。”

  “他在里头那个编号。”李扬说。

  “收押那天给的。”

  温则鸣把那页转过去。

  “这个号印在哪张往外走的纸上。”

  李扬翻了两页。

  “不印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“往外走的文书上是姓名和案由。编号不往外走。”

  屋里静了一下。

  桑德茂在里头待了八个月。会见记录三行,是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那个姓乔的律师。

  入所登记最后一行小字是收押组的陈警官替他写的:本人称无可通知人员。

  “没有可通知的人。”温则鸣说。

  “八月二十九有人给他汇了三百。”

  “汇款人那一栏,填的是个查不着的人。”

  “可附言那一行,他写对了那个编号。”

  九月里那三个人次落实了一个。祁广发,九月二十号取保候审出的所,年前郑海峰带着分局的人去城郊问过一趟。

  另外两笔,一笔是押去外县那边的所,一笔是从别的监区并过来的。

  温则鸣把祁广发那本笔录从卷里抽出来,翻到按手印那页。

  那页是郑海峰记的。祁广发说,他那个取保是桑德茂教他办的:怎么找保证人,保证人得有正经住处,得肯签字。

  底下跟着一句。桑德茂自己那一回没人肯签。

  郑海峰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,搁在本子旁边。

  “底下那句我记着。”

  “当时我听的是他人缘不好。”

  温则鸣把笔录摊在台子上,没有收。

  “有人肯给他汇钱。可他要一个肯签字的,找不着。”

  “签字跟签字,不是一回事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他把烟盒推了推。

  “取保那个保证人,得有正经住处,得摁手印,出了事拿他是问。领饭册上那一栏,谁都能写。”

  “保证金那条路呢。”韩东升说。

  “他账上一共三百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“交保证金得有人替他跑一趟。他连个能通知的人都没有。”

  韩东升把胳膊从桌面上收回去了。

  “周明山那头呢。”

  周明山那一头是签上了的。

  温则鸣把本子翻到十二月八号那页。钱姐那本册子第三页,周明山那行的证明那栏原先写着个名字,后来划掉了。压痕扫出来了,是孙广才。

  “那个人年前我找着了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“租房子的地方不登记,我一家挨一家敲过去,敲了好几天。”

  “他跟周明山熟不熟。”

  “连见都没见过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“那年冬天有人拿着册子找他,他就写了。叫他写的是谁,他说想不起来。”

  “谁都能写的那一栏,有人替周明山写上了。”温则鸣说。

  “出了事要找他的那个,桑德茂请不动。”

  桑德茂那个住处离城西那个活动中心六百米。他那年五十几,不够六十,低保证残疾证一样没有。按规矩,他跟周明山一个样,领不着。

  “两个人要的是同一样东西。”温则鸣说。

  韩东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
  “那不是人缘。是有人在那口锅边上派活。”

  “能派动的是那一栏。”温则鸣说。

  “日子没对上。”

  “那就去对。”

  散会前苏晓棠没有翻页。

  “还有一样。”

  她把手边一个袋子拉过来,解了线,从里头取出一本册子,搁在台子当中。

  “昨天送到的。城西那个活动中心,里屋那个人自己记的。”

  “怎么到我们手上的?”韩东升问。

  “不是我们要的。”苏晓棠说。

  “年前拿那三本的时候,记这本的人在场,一句话没说。”

  昨天上午有人拿油纸把册子包好,外头缠了两道线,送到分局传达室。传达室的人问电话,没留。

  苏晓棠从册子里抽出一张条子。

  “这个夹在里头。”

  条子上两行。头一行写的是送到哪儿、给谁。第二行是送册子来的人自己签的。

  温则鸣看着第二行。那一行的名字是:我送的。

  郑海峰把城西那三本从柜子上拿下来,搁到一处。

  公家那三本一年一册,封皮上写着年份。这本封皮上没有年份。

  “厚多少?”韩东升说。

  苏晓棠把那三本摞起来,这本立在旁边。

  三本摞起来,比这本矮一点。

  郑海峰把手从那三本上拿开了。

  “三本一年一册,三年。这本一年。”韩东升说。

  “多出来的是什么?”

  “我没往下翻。提取的时候点了多少页。”苏晓棠说。

  温则鸣把没有年份那本拉到跟前,没有解线。

  公家那三本记的是领了饭的,记的是有卡的。有卡的,得有人证明。证明那一栏,前头绕了半天的是它。

  “这本上头有没有证明那一栏,得翻开看。”

  韩东升把手按在封皮上。

  “明天翻。当着记它的人翻。”

  他把手收回去了。

  “外头这几条先停。人往城西那边挪。”

  郑海峰没有把本子收起来。

  “城西那三本在我们手上。年前调过来了。”

  “那三本是发卡的账。”韩东升说。

  “这本不是。明天上午,老郑跟则鸣去一趟。”

  散会以后李扬把复制件收走了,小孙抱着那摞回函去钉。

  苏晓棠把协查那册的目录抽出来,在后头添了一行。添完她把笔帽按上了。

  四本摞在台子当中,没人动。

  韩东升最后一个走。他走到门口,回来了。

  他没有碰那一摞。他把那张条子拿起来,从头看到底下,放回册子里头。

  “这个编号。”

  苏晓棠把笔帽拔下来了。

  “送交人那一栏怎么填。”

  “照条子上写。”韩东升说。

  “第二行那个名字,也编个号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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