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三号,礼拜二。上午九点。

  苏晓棠把一个月的东西摆在靠窗那张桌子上。桌子底下还搁着一卷,捆着绳,她没往上摆。

  温则鸣进来的时候大衣还没脱。他在桌子那一头站着看了一会儿,才把大衣挂上去。

  “桑德茂。”温则鸣把椅子拉出来。“这里头有他没有。”

  “翻完了两本,一次也没翻着。”

  “相片拿去认人了没有。”

  “城西那四处都问过了。头一趟是郑队自己带人跑的,隔了几天又跑了第二趟。”她的笔尖停在末了那一份上。“没有一个认得他的。”

  苏晓棠把那两份挪到一边。

  “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回来没有。”温则鸣说。

  苏晓棠拿笔尖在纸上找了一下。“十一月十七号他把手机领回去,二十号早上装进的物证袋。”

  “中间他打给谁了?”

  “谁也没打。”苏晓棠抬起头。“那两天半,他没开过机。”

  温则鸣把那一份推了回去。

  “这些里头,哪一份上有名字。”

  “就一份。”

  苏晓棠把文检那一份抽出来,摊开。

  “划掉的那一行,压痕给扫出来了。”

  “孙广才。”

  她把笔尖压在那个名字底下。

  “到的那天我就给郑队报了。他说他去找。”

  “找着了跟我说一声。”

  温则鸣把那一页转过去朝着她。“周明山领了一年饭,靠的就是这个人吧?划得这么重。”

  苏晓棠看着那张纸,没有马上收回去。

  “可孙广才能跟桑德茂有啥联系呢。”温则鸣把那一页放回原处。

  苏晓棠把它们摞起来,压在桌子那一头。

  “忙了一个月,就这么一摞。”

  温则鸣往椅背上靠了一下,又坐直了。

  “往前走不动了,那就往回走。”

  “你意思是去翻那个判决?”

  “翻的是因果关系。”温则鸣把笔杆压在那一行上。

  “往回走,走到哪儿去?”

  “查一下他为什么被抓。”

  苏晓棠弯下腰,把桌子底下那一卷拎起来。

  “这一卷是郑队签字调回来的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温则鸣把手伸过去。“看完了就还回去。”

  她把它搁在那一摞旁边。绳子上的结打得死,她解了两下才开。

  卷分两摞。上头一摞是一审的,底下一摞是二审的。

  桑德茂,厂子倒了以后看料场,一看看了二十年。

  死的那个老人姓丁,六十一岁,没有固定住处,靠捡废品过活。

  温则鸣把这两行看了两遍。

  三月三号夜里,纺织厂那片老楼的楼道口,几样旧物摞在墙根底下,是桑德茂自己搬下来要扔的。老人夜里过来,捡走了。

  第二天就卖了。

  第三天傍晚,桑德茂在楼道口把老人截住了,要他把东西还回来。

  墙根底下那块地方是空的。东西头一天就卖了,老人给不出来。

  老人抬手挡了一下,往边上让,想从他旁边过去。

  桑德茂推了他一把。

  老人退了半步,没有倒。他一只手拉住桑德茂的袖子,另一只手还在半空里摆着。

  桑德茂又推了一把。

  那只手从袖子上滑下去。老人仰面摔在地上。

  当天夜里就没了。

  “死的那个老人,卷里怎么写他的。”

  苏晓棠翻到最前头那几页。

  “姓丁。六十一。无固定住所。”

  “他叫什么。”

  “丁元友。”

  “住的地方有没有写。”

  “没写。”

  “近亲属那一栏呢。”

  苏晓棠的手停在上头。

  “应该是没亲属,从一审空到二审。”

  温则鸣把那几页拿在手里叹了口气,没有往下翻。

  “鉴定意见在哪儿?”

  她往后翻。那上头写着:外伤是死亡的直接原因。

  温则鸣把它拉到跟前,看了一会儿。

  “十五年是照这里判的。”

  他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。

  “二审翻的,也是这一句。”

  他从头一直看到底下签字那一栏。

  “分析说明在哪一段。”

  苏晓棠往回翻了两页,一行一行往下找。

  “找着了。”

  “外伤是死亡的直接原因。”

  温则鸣抬起头。

  “底下呢。”

  “底下就没有了。”苏晓棠把那一页转过来给他看。“分析说明就这么一句,跟底下的鉴定意见一个字不差。”

  温则鸣把那一页拉过去,自己又看了一遍。

  “那两下到人死亡,中间那一截,没人写?”

  “你觉得那一截该写什么?”

  “损伤参与度。”

  “这拿什么算得出来的。”

  “就是那两下占几成。”他把笔杆横过来比了比。“占三成跟占九成,出来可不是一回事。”

  “那一截空着,鉴定意见照样出得来?”

  “出得来。出来的还是那一句,一个字都不用改。”

  温则鸣把它放回原处,手收回来,指头顿在纸边上。

  “二审那一摞,翻的是哪一句?”

  苏晓棠把底下那一摞抽出来,翻到中间,念给他听。

  “因果关系不能确定。推倒与死亡之间,不能排除死者自身因素。”

  “照着一审那一份,二审这么写没错。”

  苏晓棠抬起头。

  “没错?”

  “那一截是空的。”温则鸣把两摞并到一处。“空着的地方,只能往对他有利的那一头写。”

  苏晓棠把笔停下了。

  “那现在还补得上么?”

  温则鸣把两摞按回原样。

  “补不上了。人去年三月就没了。”

  “这是讯问笔录。”她把下一张转过来。

  问的是:你扔的东西他捡走了,你为什么打他。

  底下那一行是他自己答的。

  我是放那里的,没有想过扔掉。

  苏晓棠把那一张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  “从头到尾就这一句。他一回也没改过口。”

  “后来那一截,问没问。”

  “没问。”

  苏晓棠往后翻。

  “桑德茂推完人就走开了。这一条二审判决书上也写了。写是写了,后头又说跟因果关系不搭。”

  她把手机屏转过来。三月那篇还搜得着,本地一家报纸的社会版,两百来字,底下最新一条评论停在七月。判完那篇也还在,一百来字,标题上写着十五年。

  “最后一条是七月的。”苏晓棠说。

  “桑德茂是十一月没的。”

  她把手机屏扣过去,手在上头压了一会儿。

  卷里最后夹着一张纸,比别的都小,是废品站的笔录。

  老丁只收到八块五毛。

  苏晓棠把那张单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才归回卷里。

  温则鸣把一审那一摞按原样码齐,压在底下,把卷合上了。

  用绳子捆了两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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