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二号,礼拜二。周明山这三个字礼拜五报上去,隔了个周末才回来。

  苏晓棠把户籍回函摊在台子上,压平了。

  “对上了。”

  一行字:周明山,男,一九七一年三月十八日,安坪县柏树乡上洼村。

  温则鸣把那一行看了两遍,翻开自己那本。十一月二十七号那一页,他写的是四十到五十五。

  出生年月往回一算,五十二。

  “对上了两处。”

  “三处。册子上也是五十二。”

  “册子是去年填的。”

  苏晓棠在纸上把年份往回推了一格。

  “去年他五十一。”

  “有可能他写的是虚岁。也可能他自己也没细算过。”温则鸣把那一行圈起来。“对上的是岁数,不是人。”

  苏晓棠抬起头。

  “同名同姓的不算少。”

  “那要什么才算。”

  “亲属的血。”

  苏晓棠把笔帽咬开了。

  “指纹呢。现在有名字了,反过来查一遍。”

  “十一月二十七号送进去那十指捺印,比的是哪个库。”

  苏晓棠翻回十二月五号那一页。

  “有前科的,报过失踪的。”

  “那两样查了没有。”

  “上午一块儿查的。都没有。”

  她把笔尖在那一行上停住了。

  “他本来就不该在那两个库里。”

  温则鸣把回函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
  “身份证呢。”

  “二十年前在村里办的,一代证。一代证十年前就停用了,他一直没换过。”

  “回函上有照片吗。”

  “没有。那年头办的证,相片没进库,指纹也不采。”

  温则鸣把那一行户籍地址按住看了一会儿。

  九点四十,郑海峰进来了,手里捏着一页传真。

  “户籍地派出所回的。人二十来年前就出去了,村里的房塌了,宅基地退了。”

  他把纸搁下。

  “还有个弟弟,在县城。电话留在底下。”

  “谁打。”

  “你打吧。”郑海峰把那页传真往她那边推,推得重了些。“你跟人家说得上话,我说不上。记录我去拿。”

  “通知家属不是办案的活?”

  “是。”郑海峰的手还压在那页传真上。“可这一通不是问案子,是告诉人家人没了。要问的那些,我让分局补个电话笔录。”

  他没有坐。说完就出去了。

  苏晓棠把那页传真拉到跟前,翻开本子,抽出一支笔,在纸边上划了两道试笔。

  她按了那个号。

  温则鸣坐在台子那头,只听得见她这半边。

  “喂,是周先生吗。云州市公安局,我姓苏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不,不,不是的。我不卖东西,也不要您转账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您不信,那您现在挂了,打110核实。我在这儿等您回电话。”

  那边没有挂。

  “周明山,是您哥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十一月二十五号,城南铁路桥底下。”

  那边说了很长一段,不用问,一样一样往下说。苏晓棠没有插话,笔尖搁在纸上没动。那么长一段,她落了三行。

  “他是哪一年出来的。”

  隔了一会儿她才落笔。

  “撤并是哪一年。”

  “他在这边办的是什么手续。”

  “差哪一样。”

  “那个人姓什么。”

  “住城郊哪一片。”

  “行,我记下了。”

  她又听了一段。

  “还有一样。您哥小时候补过牙没有。”

  那边像是没听明白,她又说了一遍。

  “左边上头,里头的槽牙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他戴不戴眼镜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一直戴?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那乡卫生院还在吗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行。”

  她把笔放下了。

  “那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。”

  那边停了。苏晓棠也没有催。

  苏晓棠把本子往边上推开了一点。

  “来不了也能委托。乡里、村里都行,出个手续就成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采血就一滴,扎手指。您来一趟,或者当地派出所替您采,都行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行。”

  “电话我留给您。您什么时候想起来,随时打。”

  她把号码念了一遍,念完等那边复述。那边没有复述。

  电话挂了。

  苏晓棠拿着听筒又坐了一会儿才放下。

  她把记的那几行从头理了一遍,理完推给温则鸣。

  村小代课,高中毕业上的讲台,教了十三年。撤并那年他三十出头。撤了以后没编制,没社保,工龄那一截认不上。

  二十年前出的村。出去以后还是教书,打工子弟学校,补习班,一处一处地换。前年那一处关了,他才到的云州。

  补偿的手续他办过两回。头一回材料不齐。第二回还差一样,得有个人证明撤并那会儿他在学校。

  学校没了,公章跟着没了。那个人姓什么弟弟记得,住哪儿说不上来,只晓得在城郊。

  温则鸣把这一页看完了。

  把本子翻回十二月五号那一页。烧结黏土,煤渣,城郊那一片。

  那不是他带来的,是他踩上去的。

  “牙呢。”他问。

  “弟弟不知道。他说他哥牙口一直好,从小没听说疼过。”

  “乡卫生院。”

  “十几年前就并到镇上了。老病历他说都潮烂了。”

  温则鸣把牙片那个袋子从档案里抽出来,捏了捏,又放回去。

  “对面那一张,还是没有。”

  十点半,登记册那一页的照片调到屏幕上。住处写的是城西,门牌号后头带一个甲字。

  苏晓棠昨天下午去过。

  “那一片拆过一半,他那个门牌在留下的这半边。现在这家今年春天搬进来的,上一家就是他。”

  “他什么时候走的。”

  “房东说去年开春退的房。押金都没要,东西也没留下。空到今年春天才租出去。”

  温则鸣把交费那一行又看了一遍。头三个月每月都有数,第四个月起划了一道。

  日子对得上。

  “那张卡和册子那一页,文检收了没有。”

  “卡上礼拜二崔文波就送进去了。”苏晓棠翻过一页。“册子那一页昨天补送的,送的是照片。原件在分局手上,我去调。”

  温则鸣没有再问。

  下午两点,他把副本从档案室调出来,在封二那张调阅记录上写了日子,签了名。

  第一行是他十二月一号写的。第二行还是他。

  封面上写的是姓名不详,身份不明。

  他拿笔在“身份不明”上头划了一道。姓名那一行的“不详”也划了。

  三个字写在旁边。

 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。他是照着屏幕上那一行写的。

  人家的字比他好。

  三点,撤销表填到归他的那几栏。

  年纪那一行,这一回填的是出生年月。死因、体貌、身上还能提取什么,一样一样都有了。

  再往下印的是认定依据。那一格归郑海峰。

  他没有填,把笔挪到底下,备注那一格。

  苏晓棠站在旁边看着。

  “备注也不用你写。”

  “这一条得有人写。”

  他在备注里写下:无亲属检材。

  “认定那一格底下就是它。”

  “看得见才对。”

  苏晓棠把表拿过去看了一遍。她的眼睛停在那几个字上。

  她把自己那本翻回打电话那一页。纸边上两道试笔的墨还在,底下写得满满的。

  通知记录那一张压在底下。末了印的是家属意见。

  她写的是:已告知,未表示。

  填完只剩一行是空的:家属到场时间。

  她把通知记录送去给郑海峰。

  四点,两个人下楼去了一趟解剖楼。冷柜最下一层拉开,那一格的号还在。

  心血、尿、玻璃体液,还有那一小块肺。

  “报上去,他就从那个库里撤下来了。”苏晓棠把手按在柜门边上。“这一格什么时候能腾出来。”

  “留到有人来认。”

  “名字都有了。”

  “名字不是手续。”

  温则鸣把柜门推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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