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一夜里九点十分,第六个电话打过去,还是没人接。

  这个号是韩东升下午从看守所带回来的,记在本子头一行上。辛立本给得痛快,报完一遍怕他没记准,又从头报了一遍,还说这张卡是他上个月给闺女的。

  “号码没问题。”李扬说,“不是空号,机子也开着,就是那头没人接。”

  “继续打。”

  李扬把实名登记的回复推过来。

  姓名那一栏,不是辛怡。

  “郭素英。”苏晓棠把这三个字念完,停住了,“女,六十二。”

  “是辛立本他娘。”韩东升说,“前年腊月没的。”

  这个号登记地址在辛家岭。老太太前年腊月走了以后,辛立本没有去注销,给它办了停机保号,一个月五块钱,一交交了两年。才去营业厅复的机。

  “他把这张卡给闺女,图的就是查不着人。”苏晓棠说。

  “现在查不着人的是我们。”

  律所座机的话单九点半到的,三个月四十来页。李扬把最后那几页抽出来。

  “上礼拜六的在这。”他说,“十二点零六一通来话,四分十一秒。十二点十一一通去话,一分四十。”

  “把详单调过来,带基站信息。”韩东升说。

  详单夜里十一点四十到的。只有一个月,往前两年是空的。这一个月一天两三通,来回就那几个号。苏晓棠把基站编号一行行抄到纸上。

  早上八点半到傍晚五点半落在同一片,五点四十往东挪两条街,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。

  “她上的是夜班。”苏晓棠说,“傍晚五点四十出门,第二天早上八点回来,白天在屋里睡觉。”

  “那就别打了。”韩东升说,“打到天亮也是这样。”

  “住的那一片有多大。”

  “基站一个范围,城中村那种密度,两三百户人家。”李扬说,“租房登记我天亮去城东所调,可那种地方的登记不全。长租的房东图个太平会往所里报一报,住个把月的、二房东转手的,多半不报。调出来能有一半就算好的。”

  “一半也得从一半里找。”

  傅雪蘅九点半从家里赶回来的,进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,到这会儿一直没坐下。

  “老韩,你带晓棠明天早上去,通知书带上。”

  “十一点四十到点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海峰先到,在巷子口看着。”

  礼拜二早上六点四十,城东所。那个基站格子里的租房登记调出来一百六十七户。所里的人自己也说,这一片实际住着多少人,谁也报不上数。

  八点五十,郑海峰在巷口回的电话。

  “人在。刚下夜班回来,围裙挂在胳膊上。”

  九点二十,韩东升和苏晓棠进了那个院子。六户人家共用这一个院,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,绳子底下摆着几个塑料筐,筐里泡着白菜。院子当中那个水龙头没关严,一滴一滴落在下头一个铁盆里,隔一会儿响一声。

  “左手第一间。”苏晓棠说。

  那扇门是铁皮的。韩东升敲了三下。

  开门的姑娘穿一件红抓绒衣,头发在脑后扎着,手上还有水。

  “辛怡。”韩东升说,“我们是市局的。”

  她没有让开,也没有把门关上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
  “律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。”她说,“他说你们这两天要来。”

  “从昨天下午四点起,我们给你打过六个电话。”

  “我上夜班。手机搁在围裙兜里,店里吵,听不见。”

  苏晓棠把逮捕通知书从卷袋里取出来。

  “这是逮捕通知书。你父亲辛立本,涉嫌诈骗罪,昨天中午十一点四十执行的逮捕,现在羁押在市看守所。”

  辛怡把手在抓绒衣上擦了两下,接过去。

  她拿着那张通知书站在门口看,从上往下一行一行看,看得很慢。看到第二遍的时候她把纸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空的,又翻了回去。

  “这上头没说我爸判了啊。”

  “不是。”苏晓棠说,“逮捕是羁押措施,往后要移送、起诉、开庭。”

  “那开庭在什么时候。”

  “说不好。”

  她把通知书对折了两回。

  “你们进来吧,外头凉。”

  屋里比外头暗,有一股煤和衣服晾不透的味道。一张单人床靠着窗,被子叠成方方一块。床对面那张桌子上摆着一个电饭锅,锅盖上压着两个碗。墙上钉着一排钉子,挂着围裙和一件棉服。

  她把床边那个方凳搬到屋子当中,自己坐到床沿上。

  “屋里就一个凳子。你们坐。”

  韩东升没有坐。

  “上礼拜天你到律师所去签的那份委托书,委托人那一栏上的名字,是你自己写的吗?”

  “是我写的。”

  “谁让你去的?”

  “是律师打的电话,上礼拜六中午。”她说,“他说我爸出事了,他是我爸请的律师,让我去补个手续,说不补上,就在见不着我爸了。”

  苏晓棠把本子翻开了。这一趟出来是送达,不是问话。她翻开时看了韩东升一眼,他没拦着。

  “他跟你说钱的事没有?”

  “说了。他说钱有人付过了,我不用出。”

  “你问过是谁付的没有。”

  “没问。”她说,“我爸在外头认得的人多。”

  “上礼拜六下午谁陪你去的马蹄乡。”

  “所里一个姓周的姐姐开车带我去的。”她说,“上午我还在店里,两点多才走。派出所五点半下班,我们赶在五点前到的。回来的路上她还给我买了泡面。”

  她说着伸手把电饭锅的插头拔了。那锅饭是她早上出门前焖上的,这会儿早就熟透了。

  “回城里几点。”

  “九点多才到城里。”她说,“第二天我八点下的班,没回来,直接坐车去的所里,八点半到的。”

  “你爸上个月起就没跟你住一块儿了吧。”

  “他叫我别回辛家岭,也别上他那儿去。”辛怡说,“我问过他两回为啥,他一句也不说。我就搬出来了。”

  她上了一整夜的班,眼睛底下发青,坐在床沿上一直晃着想往后靠。

  “那张卡也是他给的。”

  “他就说是家里的。”她说,“这一个月他一回也没给我打过。”

  院子里有人拧开了那个水龙头,接完水又拧上了。

  “他是不是干了什么事?”

  “这个我们不能跟你说。”

  “我奶奶在的时候,他年年腊月都回来。”辛怡说,“奶奶没了那一年,他把我带出来,说往后就跟着他过。头一年他天天回来吃饭。去年起就说不准了,有时候半夜才进门。”

  她用手指划开手机屏幕,又按了锁屏键。

  “我以为他是不要我了。”

  “那个律师说他能办。”辛怡说,“他说这样的案子他见过好些个,最多关三十几天。”

  苏晓棠把笔停下了。

  “上礼拜六他跟我讲的时候我就算过了,从我爸被带走那天往后数三十七天,是下个月八号。我跟店里把假都请好了。”

  韩东升看了苏晓棠一眼。

  三十七天是拘留的日子。昨天中午十一点四十执行了逮捕。下个月八号那天,她会拿着请好的假站在看守所门口,站到天黑也等不着人。

  真话就在嘴边上,两句话就说完了。可她今天下午就会给那个律师打电话,眼下肯跟她讲这个案子的人只有那一个。电话一打过去,那边当天就知道市局的人来过这个院子,坐了多久,都问了些什么。

  “我们今天来,就是送这回执。”苏晓棠说,“你在回执上签个字。”

  辛怡在回执上签了名。字写得慢,一笔一笔的,跟委托书上那三个字一样。

  她把两人送到院门口,那个水龙头还在滴。

  “谢谢你们跑一趟。”

  出了院门往回走,韩东升在巷子里站住了。

 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平房,第二间的门虚掩着,门框上没有挂锁。他推开门,屋里没有人。一张床板,一床卷起来的被子,地上扔着一个矿泉水瓶。窗台上码着一排烟头,塞在窗框跟窗台的那道缝里。

  他走到窗跟前。从这扇窗户看出去,正对着她那扇铁皮门,中间隔着一个院子,二十来步。

  “我在巷口守了一个上午。”郑海峰说。

  这扇窗户就在他眼皮底下,隔着半条巷子。他转身去隔壁把房东叫了出来。

  “上礼拜五租出去的。”那个房东说,“付的现钱,一次付了一个月。人我就见过那一回,登记我也没让他填,反正就住一个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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