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住了一夜。”老人说,“头天下午去的,第二天发完丧就下来了。”

  “那一趟非去不可?”

  老人抬起脸来。

  “我是娘舅。我不去,谁坐上席?”

  “那道梁,您自己上得去?”

  “上不去。孙子念北搀着我。”老人说,“平日里两个钟头的路,那天走了三个多小时。到地方天都黑透了。”

  傅雪蘅一直没插话。这会儿她在院子里那块石头上坐下了,坐下去比老人矮了半头。

  “那一夜,您外甥跟您说了话没有?”

  老人的手在筐沿上停住了。

  “说了。”

  “在哪儿说的?”

  “就在我妹子那屋的炕上。”老人说,“灵停在堂屋,人都守在外头。他进来给我磕了个头,说舅你歇着,就坐炕沿上了。”

  “说了些啥?”

  老人把那穗玉米搁回筐里。

  “他先问的长顺。”

  “问长顺什么?”

  “问出事以后,有没有生人上过我们家的门。”

  韩东升在那行字底下又多画了一道。

  “您怎么答的?”

  “我说没有。”老人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,“就交警队叫下去领过一回东西。旁人没来过,一个都没有。”

  “他听完说什么?”

  “没吭声。隔了一会儿,才问的念北。”

  “问念北什么?”

  “问念北还在不在念书。”

  韩东升的笔顿在那行上头,没往下写。

  “念北当时在不在跟前?”

  “在灶屋帮着烧水。”

  “他没当面问念北。”

  “没有。由头到尾,没跟念北搭过一句。”

  傅雪蘅看了韩东升一眼。

  “老爷子,他问这几句,是顺嘴一提,还是问得仔细?”

  老人想了想。

  “问得细。”他说,“问在哪个学校,问还有几年念完,问一年下来得花多少钱。问完了,又问了一句,家里除了我,还有谁帮得上手。”

  “您怎么说的?”

  “我说他爹不在了,家里紧。”老人把筐往膝盖那头拢了拢,“一年一万二,我算过不晓得多少回。地里那几亩,搭上秋里卖的两担核桃,还差着一多半。我说今年要是再凑不上,就先叫他出去做两年工,往后再说。”

  “他说什么?”

  “他说别叫他出去。”老人抬起头,“他说钱的事好办。”

  “怎么个好办法?”

  “没讲。就说了这五个字,说完把烟掐了,掐在炕沿上,又拿手自己抹干净了。”

  “您问了没有?”

  “没问。”老人说,“他是长顺的表哥,我的亲外甥。人家守着他娘的灵说下这句话,我还张得开嘴去追?”

  “后来给过钱没有?”

  “没有。就那一夜说的,第二天发完丧人就走了。打那往后一回也没来过,连句话也没托人捎过。”

  “第二天发丧,他哭了没有?”

  老人想了想。

  “哭了。摔盆那阵子哭得凶,一屋子人都上去拽。”他说,“我那时候心里还想,这孩子孝顺。”

  “念北那个学,后来念下去没有?”

  老人低下头,从筐里摸出一穗玉米。

  铁指套刮在玉米粒上,响了两声,又停了。

  那穗玉米也回了筐里。

  “前年腊月。”傅雪蘅说,“那阵子长顺走了多久了?”

  “一年多。”

  “他自己家那个闺女,那时候还念着书没有?”

  “不念了。”老人说,“初中没念完就不念了。”

  小张没把那一行写全。

  “老人家,还有一样。”傅雪蘅说,“您外甥写过的东西,手边有没有?”

  “写过的东西?”

  “信、便条、记的账,什么都行。”傅雪蘅说,“有他一笔字就行。”

  老人想了很久。

  “没有。他跟我从来没写过啥。回回有话当面讲,讲完就走。”

  傅雪蘅把牛皮纸袋换到左手,站起身来,朝院门那边望了一眼。

  温则鸣蹲在门外器材箱旁边,正把封条那一面翻到上头来。

  “辛家岭,马蹄乡。”傅雪蘅说,“发协查。”

  “查什么?”韩东升问。

  “查一个姓辛的,四十六,前年腊月在辛家岭给他娘办过丧、打那以后再没露过面的人。”她说,“人在哪儿另说。他给他娘办丧那一套手续,凡是要本人签字的,一张不剩全调出来。他自己那张身份证申领表也一并调。”

  韩东升抬起头。

  “你要他的字?”

  “我要他的字。”

  韩东升往院门外走,边走边拨号。

  傅雪蘅回过身来。

  “老人家,还有第三件。”

  老人一直站着,没坐。

  “他到底做了什么事了?”

  傅雪蘅站住了。

  “老人家,这一句眼下我也答不了您。”

  老人低下头,把筐往墙根那边推了推,坐回小凳上。

  “您问吧。”

  “他那辆车上头的东西,交警当年退回来过没有?”

  “退过。那年冬里退的,装了一个纸箱子,我签的字。”

  “那年是您自己去领的?”

  “我去的。电话打到村委会,村委会的人喊我下去接的。”

  “他媳妇呢?”

  老人把筐又往旁边挪了挪。

  “她没去。”

  “东西还在不在?”

  “在。搁在西屋柜顶上,一直没动过。那年拿回来我就封上了,想着过些日子再开,一搁就是三年。”

  箱子在西屋柜顶上搁着,落满了灰。老人搬凳子要往上攀,韩东升先一步给抱下来了。

  “先别动。”温则鸣说。

  他把桌面清干净,垫了张纸,叫摄像先拍箱子外头,再拍封口。箱盖上的胶带早脆了,是老人当年亲手封的,边上还压着一道指头印。

  “老爷子,这箱子三年里头动没动过?”

  “没动。搬东西的时候挪过一回地方,就挪了挪,没开过。”

  “开的时候您站近点。里头拿出来一样,我报一样,您听好。”

  一件外套。

  老人的手抬了一下,又搁回膝盖上。

  “那件是他娘给做的。”他说,“他娘走的那年做的,一直放着没舍得穿,出远门才上了身。”

  一双胶鞋。

  “钥匙一串。”温则鸣数了数,“五把。”

  韩东升伸手接过去,一把一把挨个捏。

  “堂屋、里屋、后院。”捏到最后两把,手停住了,“这一把是车上的。这一把不是。”

  “哪一把?”

  “弹子锁的,短杆,齿口还新。”韩东升把那一把翻出来,搁在光底下,“这种锁乡下不兴装,防盗门上才用。”

  “老爷子,这一把是开哪儿的?”

  老人凑近了端详半天。

  “不认得。我们这儿的门上不装这个。堂屋、后院,一水儿的挂锁,两块钱一把,坏了就换。”

  韩东升把钥匙串搁回纸上,那一把单拎出来,推到光打着的正中间,齿口朝上。

  一个手电筒。半包烟。一副手套。

  “这一串带走。”他说,“这一把单装。”

  他手没马上收回去。

  “老爷子,还得再问您一句。您儿子那两年,在城里头是不是还有个地方,是您不知道的?”

  老人只是张了张嘴,到底没答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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