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那间门面房现在开着一家五金店。

  韩东升带郑海峰中午过去的。卷帘门拉起来一半,门口堆着两捆钢丝。店主是前年盘下来的,柜台底下塞着一沓交接的收条,翻到底也没有一张跟什么劳务公司搭得上。

  “你这门面是租的还是买的?”

  “租的。房东就住楼上。”

  “房东姓什么?”

  “姓侯。”

  侯师傅六十来岁,下楼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饭碗。

  “三年前四月,有个叫永兴劳务的,是不是在您这儿租过房?”

  侯师傅把碗端着想了一会儿。

  “租过。四月里来的,说是做劳务的,招工。租了半年。”

  “怎么交的钱?”

  “现金。半年一次交清的。”

  “押金呢?”

  “退了。人家自己上门来退的钥匙,押金我当场就给退的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来退的?”

  侯师傅说,“应该是玉米下来那阵子吧。”

  “来退钥匙的是谁?”

  “就是租房那个。”

  “他长什么样?”

  侯师傅把碗搁到台阶上。

  “戴着眼镜,说话还挺客气。年纪比我小,四十几五十样子。”他想了半天,“别的真记不清了。”

  韩东升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笔尖在那一行下头划了一道。

  “那年的租房合同还在不在?”郑海峰问。

  “在。”

  两个人一块儿抬起头。

  “我不识几个字,可我知道白纸黑字的道理。”侯师傅说,“租出去的房子,合同我一份一份都收着,一张都没扔。”

  “你手上一共存了几份?”

  “前前后后换过十来家了。十几份总是有的。”

  “您这房子租出去多少年了?”

  “打退休那年起。”侯师傅说,“头一个租户欠了我八个月房钱,人跑了。我去找,人家问我合同呢。我说是讲好了的。人家说讲好了的不算。”

 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。

  “从那回起,一张也没扔。”

  “那一份您找得着吗?”

  “按年头一年一沓摆着的。”侯师傅说,“哪一年是哪一年,我心里有数。”

  “在哪儿?”

  “在我儿子家。”侯师傅朝楼上抬了抬下巴,“楼上潮,纸放不住。前年翻修那阵子,我叫我儿子一箱拉走了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能拿到?”

  “明儿个我叫他捎下来。”

  郑海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抬起头。

  “老侯,那份合同上头,租房子那个人的名字,是谁写上去的?”

  “那我哪记得?”

  “您再想想。是当场签的,还是拿走签好了送回来的?”

  侯师傅把碗搁下,看了一眼柜台。

  “应该是当场签的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柜台还在门口这边,他就趴在柜台角上写的。写完还把笔还给我,笔是我的。”

  郑海峰把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写完,合上本子。

  “老侯,那一沓合同明天几点能到?”

  “中午前吧。”

  “那到时候我们过来拿。”

  市局这头,上午没人出门。

  十一点半,苏晓棠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温则鸣桌角上。

  “政治处的。我替你签了。”

  他把袋口捏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
  “常服。”苏晓棠说,“后天上午的事,你别忘了。”

  “知道啦。”

  那个纸袋在桌角上放到天黑,谁都没去动它。

  过了午,台面上又多了一样。

  昨天在惠民留过话,收费那一头的凭证也一并找。上午翻出来了,小张吃完饭过去取的,回来连袋一块儿摆开。

  一本手工收据的存根联。永兴劳务那一笔,七个人,一次付清的,现金。

  存根是复写的第二联。底下有两处签名:一处是他们收钱的人签的,一处是交钱的人签的。

  “昨天那姑娘说了,登记本上经办那一栏只写他们自己的收费员,带队来的那个没签。”韩东升说,“可钱是那个人交的。交了钱,收据总得有人签收吧。”

  交钱那一处,签的是一个“代”字,后头跟着一个姓,笔画挤在一块儿,看不出是哪个字。

  “这个字能不能做笔迹检验?”小张问。

  温则鸣把灯压低,从侧面扫过两趟。

  “又是一份没压痕的。”他说,“跟上午那份复印件一个道理。复写是把力气往下传,传到第二联就散了。”

  “那就是做不了。”

  “这一张做不了。”温则鸣说,“第一联在开票的人手上。第一联要是还在,这个字就做得了。”

  “三年了。”

  “记着这一条。”

  小张把存根翻过来,对着灯又照了一遍。

  “那要是第一联早烧了呢?”

  “那就到这儿为止了。”温则鸣把灯放下,“物证不是想有就有的。有几样,说几句话。”

  “钱谁付的,查到这儿断了。”小张说。

  “断的只是这一条。”傅雪蘅说,“那七个人还在。”

  分下去的名字一个也没回来。等的这半天里,先到的是省厅那份周报。

  李扬把耳机摘了一只,把它递过来。

  “第六起那边的。”

  温则鸣翻了翻。医务和外来人员的深度背审排到第四批,划掉三十七个,剩下一百四十来个。附件是排除依据,一行一个人。最后一页有一句:本周无进展。

  “当晚在看守所的就那么十来个。”李扬把椅子转过来,“哪来的一百七十几?”

  门口有人进来。是韩东升,从城北回来了。

  温则鸣把周报往他那头递过去。

  “这个你问我,我说不上来。这一份名单不是技术组排的。”

  韩东升接过去,翻到附件那几页。

  “不是按当晚排的。当晚那十来个,四张表早核清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份往前推:药从厂家到入库到领用,这一路上经手的;这一年里进过那道门的外部人员。”

  “为什么要往前推?”

  “东西不一定是当晚带进去的。”韩东升把周报合上,“这句话还是他那天说的,那就是外头带进来的。那一百七十几个人,就是照这一句排出来的。”

  温则鸣把那本存根合上,放回袋子里。

  “三十七个划得挺快啊。”李扬说。

  “划掉的那些,都是有双人双锁,东西过不去的。”韩东升把周报放回台面,“剩下那一百四十个,只是那条路还堵不上。”

  “那边的人手也不多。”周正堂在里屋那头接话,“查这么个人,只能一个一个划。划到最后剩几个,那几个才是正活儿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能剩几个?”李扬问。

  里屋没有再出声。

  傅雪蘅把笔帽扣上。

  “老韩,房东那沓合同,明天几点能拿到?”

  “中午前。海峰去拿。”

  “到了直接送技术室。”她说,“连同市场监管局那三张委托书,一块儿排。”

 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
  “对了,图呢?”

  “交警队那边说,也是明天。”

  她在底下又添一行,两行中间划了一道竖线。

  “明天到桌上的是两摞东西。”她说,“合同和那三张委托书说的是字,交警队那张图说的是车倒在哪儿。”

  “两样都得等明天。”韩东升说。

  “两样都等明天。”傅雪蘅把笔搁下,“今天就剩一样了。”

  “那七个人。”韩东升说,“下午两点前后能出头一批。”

  “那就等到两点。”傅雪蘅说,“昨天圈的那一个,别夹在那一沓里头报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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