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像的趴到坑沿上,镜头往下探。

  “再低半尺。”温则鸣的手指还搭在袋口上,“先拍外头,再拍袋口。手不动。”

  “位置,上衣内侧,缝在里子上,袋口朝上。物品在袋内,未取出。”

  记录员写完,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。

  “加一句。袋口没有撕口,没有翻卷。”

  “加了。”

  温则鸣顺着布把东西带出来。厚型塑料密封袋,对折过两回,袋口折了三道,外头缠着一圈皮筋。皮筋发白,一碰就断在手套上。

  外头那层沾着土,隔着塑料能看见纸折出来的棱。

  “不在这儿开。”傅雪蘅在坑沿上说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单编号,封口,回市局开。开的时候我要在场。”

  物证袋递下来。他平着放进去,没翻面,没抖土。小张封口,写编号,两人签字。

  韩东升在坑沿上报了时间,报了在场的人。摄像跟着扫了一圈。

  傅雪蘅往坟前那块空地看了一眼。老人站在原处,隔着五六步,没有往前。

  她走过去,在坟边那块石头上坐下来,坐得比他矮半头。

  “老人家,从他上衣里子的口袋里,起出来一样东西。”

  “什么东西?”

  “一张纸,外头包着塑料。里头写的什么,现在还没看。”

  老人的目光落到坑那边。

  “看完了跟您说。”傅雪蘅说,“看不明白也跟您说。”

  韩东升拿了一张纸过来。

  “老爷子,起获物品得单记一份,跟早上那张不是一回事。”

  老人把老花镜戴上,从头看到尾,看完才落笔。

  傅雪蘅等他把笔还回去,才接着往下问。

  “还有一件事想问您。他入土的时候,这一身衣裳,换没换过?”

  “没换。”

  “来帮忙的没说要换?”

  “说了。我没让。”老人说,“摔成那个样子,再翻动一回,我看不了。”

  “那这个兜。”

  “那个兜是我给他缝的,出门装钱的。缝在里子上,扒手摸不着。”

  傅雪蘅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问。

  “当年怎么没搜出来。”韩东升记着本子,问坑里的温则鸣。

  “当年做的是尸表,看的是外头。兜是暗的,跟布同色,不脱下来一件一件翻,摸不出来。”温则鸣说,“事故认定书当天就出了,衣物没逐件脱检。这一条我写进记录。”

  工具车上带的四根撑杆插在坟边的平地上,篷布围了三面,朝坡下留个口子。围挡里另铺一块白布。

  “遗骸不许上那一块。”傅雪蘅指了指坑边,“那块垫的是挖出来的土。一会儿棺里棺外的土都要取本底,沾一回就白取了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十一点四十,起棺内检验。

  棺内先分区拍照编号:颅、躯干、两侧上肢、骨盆、两条腿,一区一号。托板从底下走,一区一区托出来,摆到白布上,按原位复位。

  “衣物一件一件解,扣子不许剪。”温则鸣说,“剪了往后说不清是谁弄开的。”

  傅雪蘅站在围挡口,背朝里,人在老人和那块白布中间。

  “老人家,从这儿到那儿。”她说,“您想过来随时过来。不想过来就在这儿站着,我隔一会儿出来跟您说一次。”

  老人没有动。手里那件藏青色的衣服换了只手抱。

  打谷场那边还站着几个人,一直没散。

  “底下留个人。”傅雪蘅说,“别让人上来,也别撵。”

  韩东升朝坡下比了个手势,用对讲机把那边的人说应了。

  温则鸣继续蹲下去,从头端开始。

  “颅骨完整。左侧顶部一处线性骨折,六厘米。”他把颅骨侧过来,“断缘跟骨面一个颜色。”

  记录员的笔跟着记。

  “颜色一样,说明什么。”

  “说明断在他还有血的时候。”温则鸣说,“埋三年,若是土压,棺板朽了压下来,一样能把骨头压裂。那种是干骨头断的,断口发白,边是方的,跟骨面两个色。”

  “这一处不是。”

  “颈椎第五节,左侧关节突缺一块,断面颜色跟上头那一处一样。舌骨完整,两侧大角都在。”

  “舌骨也看?”

  “这一行看骨头,舌骨躲不开。”温则鸣说,“它要是断了,往后的方向全得重新定。”

  “它没断。”

  “左侧第三到第六肋,四根,断在一条线上,断端朝里。左股骨、左胫骨各一处,一样的断面。”

  他抬手在自己身上从左肩往右下拉了一条斜的。

  “翻成人话。头顶、脖子、左边这一排,全落在一条力线上。人往左前方栽下去,头先着地,肩跟着压上来。跟车翻进沟对得上。”

  “慢点。”傅雪蘅说,“这一条先别写死。当年认定的就是这个,一样的地方,写清楚是一样的就行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往下。”

  “两只手。”他把手掌那堆小骨头一块一块摆开,看了很久,“十根指骨齐全。腕子上那一节也没断。”

  “手上没有伤?”

  小张的笔停在纸上。

  “手上没有,说明什么。”

  “人往前扑,第一下是伸手撑。撑了就断腕子,断指头。”温则鸣说,“他一样都没有。”

  “他是骑着车下去的。”韩东升说,“人跟车一块儿翻,手一定会下意识的撑地。”

  温则鸣把摆开的那几块骨头收拢了。

  “对。”

  “那这一条算不算?”

  “不算。”温则鸣说,“记着,别往下写。”

  傅雪蘅走过来,看了那两只手一会儿。

  “当年的现场图还在不在。”

  “交警队卷里有。”韩东升说,“车倒在哪儿、朝哪头,图上都得画着。”

  “调出来。”

  温则鸣把颅骨端起来,看的是下颌那一排。

  “还得取一颗牙。”

  “做什么用。”

  “亲缘比对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只做了尸表,没做过身份认定。碑上刻着名字,村里都认得他,可是卷里没有一张比对报告。今天这个坑一填,往后再想认,还得再挖一回。”

  傅雪蘅看了他两秒。

  “取。”她说,“从下颌后头取一颗磨牙。前面那几颗不许动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动前面的。”小张问。

  傅雪蘅摘了一只手套,从围挡口出去了。

  老人还站在七步以外。

  “老人家,跟您说一声。”傅雪蘅说,“到这会儿为止,我们在他身上看见的,跟当年定的是一样的。”

  老人的手在那件叠好的衣服上按了按。

  “一样的?”

  “一样的。”

  老人抬起头。

  “那你们挖他干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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