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飞速流逝,转眼间,大隋便迎来了新的一年。

  这是李家搬到郑州后过的第一个新年。

  李渊作为郑州刺史,掌管着中原腹地的军政大权,可谓是大权在握的封疆大吏。

  到了这岁除与元正交替的年关,刺史府的门槛都快被各地送礼的官员、豪绅给踏破了。

  古代官场向来讲究人情世故,这新年的岁仪,那可是重头戏。

  虽然这些送来的一车车厚礼跟沈恪没有半毛钱关系,但这并不妨碍他凑热闹。

  这天上午,沈恪晃晃悠悠地溜达到了通往内库的月亮门外。

  那些珍贵的礼物在被正式登记入库之前,都会先在这个宽敞的院子里开箱清点。

  沈恪躲在一根粗壮的红漆廊柱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,眼珠子都快看直了。

  院子里,几十个朱漆大木箱敞开着,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,简直亮瞎了沈恪的双眼。

  成匹成匹在阳光下流转着暗芒的蜀锦苏缎、足有半人高的赤红珊瑚树、雕工精美得毫无瑕疵的和田白玉摆件,还有那些一张张没有半根杂毛的极品雪狐皮……

  卧槽!

  沈恪在心里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感叹。

  这也太豪华了吧。

  在沈恪那朴素的现代认知里,这么多奇珍异宝,就算是打包送给皇帝,估计皇帝看了都得乐呵半天吧?

  好吧,其实沈恪也真不了解大隋朝送给皇帝的贡品到底是个什么夸张规格,但眼前这堪比博物馆展览的阵仗,已经足够让他大开眼界了。

  正当沈恪看得津津有味时,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健壮仆役抬着一口沉重的樟木箱子走了过来。

  因为沈恪平时在府里从不摆架子,见人就笑,下人们对这位受宠的伴读郎君都很是喜爱。

  “沈小郎君,您在这儿看热闹呢?”领头的仆役喘了口气,笑着跟他搭话。

  “是啊,”沈恪非常自来熟地凑过去,指了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箱子,好奇地问道,“王叔,这么多好东西,咱们府里的库房真的放得下吗?”

  “瞧您说的,咱们国公府的内库,那可是大得出奇!别说这点了,再来一倍也装得下!”仆役笑着摆了摆手,“小郎君,您稍微往旁边挪挪步,这箱子重,别碰着您。”

  “好嘞,您忙您的!”沈恪非常配合地退到了一丈开外,双手拢在袖子里,继续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卸货。

  就在这时,院子另一头走来了一位衣着体面的年轻妇人。

  那是窦氏身边最得力的一等大丫鬟,云香。

  云香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一边仔细核对,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管事们分类入库。

  沈恪觉得这种画面非常有意思,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,也不捣乱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看。

  没过多久,云香一转身,便注意到了廊柱旁边那个像个小蘑菇一样的沈恪。

  “沈小郎君?您站在这里做甚?”云香拿着账册走了过来,有些疑惑地看着他。

  沈恪仰起小脸,笑得眉眼弯弯,老老实实地回答:“云香姐姐好!我就是没见过这么多漂亮的好东西,觉得稀奇,所以开开眼界。”

  听着这话,云香忍不住被逗笑了。

  云香从随身的荷包里摸了摸,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蜜枣,塞进了沈恪的手里。

  “这风大,吃颗蜜枣甜甜嘴,就站在这廊檐下看,莫要往中间去,免得被磕碰了。”

  “谢谢云香姐姐!”

  见沈恪乖巧,云香在等候管事核对下一批箱子的间隙,便也起了逗弄小孩的心思。

  她指着旁边刚刚撬开的一口箱子,温声说道:“阿恪你看,这箱子里装的是从南边送来的贡品沉香木,点燃后安神醒脑,最是名贵。”

  “哇哦!”

  沈恪瞬间开启了捧哏模式:“这么大一块木头,这得值多少钱呀!太厉害了!”

  云香又指了指另一边:“那个匣子里是东海的极品珍珠,颗颗都有龙眼那么大。”

  “天呐!”沈恪配合地双手捂住脸颊,倒吸一口凉气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
  在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,云香每介绍一样,沈恪都能给出最饱满的情绪反馈。

  沈恪的反应,也极大地满足了云香“解说”的成就感。

  云香看着眼前的沈恪,心里忍不住暗暗感叹:这沈小郎君也太惹人疼了,难怪二公子和三公子那般挑剔的性子,都对他这般喜爱。

  一直看到日头偏西,冷风渐起,沈恪这才心满意足地挥了挥手,告别了云香,倒腾着小短腿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
  *

  第二天清早,当沈恪刚洗漱完毕,窦氏院子里的一个二等丫鬟,便端着一个托盘,来到了他的房间。

  “沈小郎君,这是夫人赏赐的物件。”

  丫鬟揭开托盘上的红绸,里面放着一方做工精良的端砚,以及两套用上好细棉布做的崭新冬衣。

  “夫人说,这是补给小郎君的新年礼,小郎君平日里陪伴两位公子读书辛苦了,莫要冻着了。”

  沈恪看着托盘里的东西,呆若木鸡。

  等丫鬟走后,沈恪摸着那方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端砚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
  他当然不会纯粹地以为,日理万机,管着整个国公府上下的当家主母,会突然在过完年后莫名其妙地想起他这个小伴读。

  不用想也知道,这肯定是昨天下午他在内库外面和云香的那番互动,被云香回去当成趣事讲给窦氏听了。

  可是……窦氏为什么要赏他东西呢?

  是因为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太可怜了?

  还是因为他没去给库房捣乱,窦氏觉得他懂事?

  又或者是,窦氏在借这个不算贵重却体面的礼物,隐晦地敲打他,让他以后也要像昨天那样乖乖地在院子里待着,不要仗着公子们的宠爱就到处惹是生非?

  沈恪的思想开始不受控制地处处乱想,试图从这方砚台里解读出言外之意。

  他足足想了一炷香的时间,都没有想明白。

  或许真的如同李玄霸所说。

  自己有点太傻白甜了?

  总不能是窦氏真的是听了云香的话,随手的赏赐不带任何意思,自己纯粹想多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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