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安做事不拖泥带水。

  第二天一早,他让牛达把命令传下去,全军集合。

  三万多人密密麻麻列在校场上,旌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  秦安站在点将台上,方天画戟往身边一杵,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头。

  “今天把你们叫来,是有个任务。”秦安的声音不高,可顺着风传得清清楚楚,“这任务,九死一生,甚至说十死无生也不为过。”

  底下顿时一阵骚动。

  前排的老兵脸色先变了。

  秦安是什么人他们都清楚。

  这可是一刀一枪,从战场上一路杀出来的狠角色。

  他说九死一生,那基本就是拿命去填。

  “我不瞒你们。”秦安继续道,“执行这一个任务,能活下来的没有多少,这次要挑选的,就是敢死者。”

  校场上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没人接话,前排几个校尉低着头,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
  程知远站在台下,嘴张了张,到底没吭声。

  秦安看了一圈,又补了一句:“当然,这任务的赏钱也厚,出发前先发安家费,每人百两,活下来的,官升三级,战死的,抚恤金翻五倍,家里老小,李家养着。”

  百两安家费,放在平时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三年。

  官升三级,更是一步登天,是军中很多人一辈子都梦寐以求的。

  可底下还是没人动。

  几个兵卒偷偷抬眼看了看左右,又赶紧低下去。

  所有人心里都是清楚,奖励虽然丰厚,但也得有命拿才行。

  李政站在台侧,眉头越拧越紧。

  他旁边的李宗凑过来压低嗓子嘀咕:“秦将军这也说得太实了,大头兵哪经得住这么吓?让他们听令行事就行了,哪能这么直白。”

  李政没接话,可心里也在打鼓。

  万一没人站出来,这任务就得强行摊派。

  强扭的瓜不甜,真到了瓮城里头,指望这些人卖命,难。

  秦安在台上等了一阵,见没人应声,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“怎么,你们都怕了,没人敢报名?”他把方天画戟从地上拔起来,往台下一指,“那,如果是我我亲自带队呢?”

  底下先是一静,紧接着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
  “什么,秦将军亲自去?”

  “那还怕个鸟!秦将军什么时候坑过咱们!”

  “我去!我报名!”

  “算我一个!”

  “……”

 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校场,转眼就翻了天。

  前排几个老兵把手举得老高,后面的拼命往前挤,生怕落后了。

  程知远在底下扯着嗓子喊:“都别抢!我先报的!”

  薛钜一把把他拽回来:“你报个屁,你方才缩得比谁都快!”

  程知远脸不红心不跳:“我那不是缩,我那是想事儿呢!”

  显然,没有人是傻子,心里都是有一杆秤的。

  如果只是让他们去执行任务的话,说不定还真的是十死无生,就算是再优沃的条件,也未必能够拿到。

  毕竟,上面的人糊弄下面的人,这是常有的事情。

  但秦安亲自带队,这顿时就让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。

  众人心里都清楚,有秦安在,虽然风险的确是比较大,但代表着,所有的承诺都是真的。

  而且,他都愿意以身犯险,怎么着都有一线生机。

  值得一搏!

  自己在军中,本就是以命搏前程,现在既然有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,没有人想要放弃。

  李政看着这一幕,心里头翻了个个儿。

  他也总算是有一点明白,秦安为何要坚持亲自上阵了。

  如果没有他亲自站出来的话,根本就无法凝聚人心,下面的人也不会真心卖命。

  李政叹了口气,低声跟旁边的李宗道:“多亏了有他的存在,要是没有他站出来的话,这仗没法打。”

  李宗没吭声,可脸上的神情也松快了不少。

  士兵们太过热情,秦安反倒是有些为难,人数太多了。

  他在台上压了压手,底下慢慢安静下来。

  “人太多了,用不了这么多。”他扫了一圈,声音冷下来,“父子同在军中的,儿子出列!兄弟同在军中的,弟弟出列!家中独子的,出列!家中有妻儿老小者,出列!”

  底下众人迅速动了起来,有人往外走,有人站着不动。

  秦安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两遍,忽然指着后排一个壮汉:“刘二柱,你爹就在左营,你出列,别给我装傻。”

  那壮汉脸涨得通红,磨磨蹭蹭往外走。

  “还有你,王栓。”秦安又点了一个,“你兄弟三个都在军中,你是老三,出列。”

  王栓梗着脖子:“将军,我爹说了,让我跟着您……”

  “你爹说了不算。”秦安打断他,“你两个哥哥已经有一个跟着我打没了,王家不能绝后。”

  王栓嘴唇哆嗦了两下,低着头出去了。

  秦安一连点了几十个名字,有的是真瞒报被揪出来的,有的是他自己记着的。

  底下人看得直咂舌,四万多人,他居然能记这么清楚。

  筛了小半个时辰,最后,秦安只点了三千人。

  秦安从台上跳下来,走到那三千人面前,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。

  “接下来这段时间,你们都给我吃饱喝足了,养精蓄锐,等时机到了,老子带你们去挣一份天大的富贵!”

  三千人齐声应喝,声震屋瓦。

  ……

  第四天夜里,京城东门外三里地。

  秦安蹲在一处土坡后面,三千敢死队伏在他身后,一个个嘴里咬着草根,大气不敢出。

  天阴着,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,城头上的火把隔老远就能看见,巡守的兵卒走来走去,跟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
  程知远趴在秦安旁边,压着嗓子嘀咕:“将军,陈家那边靠谱么?别是耍咱们。”

  显然,他也已经从秦安的嘴里,得知这一趟任务的真相了。

  “耍不耍的,等会儿就知道了。”秦安没回头。

  等到子时过半,城里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  先是一声闷响,像是库房塌了半边,紧接着东门里头火光冲天,火油被引燃的爆裂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隔着城墙都能听见。

  城头上守军明显乱了,不少兵卒往火光方向跑,吆喝声、叫骂声混成一团。

  程知远眼睛一亮:“成了!”

  秦安没动。

  他盯着城头看了好一阵,眉头慢慢拧起来。

  “不对劲。”

  程知远一愣:“怎么不对劲?”

  “火是烧起来了,可你看城头上。”秦安用手指了指,“守军乱是乱,可往城楼下跑的人,比往火场跑的人还多。”

  “宇文树要是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他第一反应是调人救火,可你看看,城楼方向的人越聚越厚,火场那边反倒没多少人去。”

  薛钜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: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“宇文树早就等着咱们呢。”秦安吐了一口唾沫,“火是他故意让烧的,城楼底下藏的人,怕是比火场那边多好几倍。”

  程知远急了:“看来还真的是一场局,宇文树那老东西,还真的是够狠的,为了引我们上钩,将戏做到了这个地步,要不,还是撤吧?”

  确定这真的是一场局后,即便是程知远这样一个沙场老将,也是感觉到头皮发麻。

  前面明显是一个陷阱,要是真的冲进去了的话,能不能够活下来,恐怕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。

  秦安没理他,又看了一阵城头。火光映照下,城楼正中的那面大纛纹丝不动,周围的旗号也没怎么乱调。

  宇文树要是真被打了措手不及,旗号早该乱了。

  “撤不了。”秦安站起来,把方天画戟往手里一攥,“陈家已经点了火,咱们要是缩回去,宇文树明天就能把陈家满门抄斩,往后谁还敢给咱们做内应?”

  薛钜点头:“将军说得对,这一趟不去,往后京城里头再没人敢信咱们。”

  程知远挠了挠头:“可这明摆着是口袋啊……”

  “口袋又怎么样?”秦安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三千人,“宇文树摆口袋,咱们就钻,钻进去把口袋底给他撕了。”

  他翻身上马,方天画戟朝东门一指。

  “薛钜,你五百人用冲车去撞开城门,宇文树想要来个瓮中捉鳖,他肯定会舍弃城门,将我们引入瓮城。”

  “程知远,你带两千人去攻城,抢占城头。”

  显然,秦安在知道宇文树是想要请君入瓮之后,也并没有想过真的完全按照对方的路子去走。

  他才不会傻乎乎的将所有人马,都通过城门,带入瓮城去。

  程知远这一路人马,也算是一个保险。

  “将军,要不还是你带人去攻城,俺老程带人冲进城门。”

  程知远显然也是知道进入瓮城是更加危险的,想要代替秦安。

  薛钜也张了张口,但不等他开口,秦安便果断地说道:“不行,宇文树那老东西,不见兔子不撒鹰,如果我不进入瓮城,他可不会让我们轻易得逞!”

  两人还想再劝,秦安直接强硬道:“听从军令!”

  两人齐声应下,当即便各自带人,展开了攻势。

  城头上的守军,见底下真有人冲过来,似乎是真的有一点慌了,箭矢稀稀拉拉射下来。

  秦安看在眼里,心里越发笃定,宇文树就在城楼上等着他呢。

  一想到等下的凶险,即便是他,心里也是不免有些紧张,紧了紧手中的方天画戟。

  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,成败在此一举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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