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号角声撕开晨雾,两路大军同时从大营里开出去。

  秦安率程知远、薛钜、单通,直扑东门。

  李政带着李家诸将,绕向北门和西门。

  秦安这边刚到东门城下,城头上便是一阵骚动。

  宇文树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,银盔银甲,花白胡须,朝城下看了一眼,回头就吼了一嗓子。

  城头上的旗号连变了几变,传令兵往南门、北门方向跑得飞快。

  程知远在旁边啐了一口:“这老东西,还真把咱们当回事。”

  秦安没接话。

  到了这个地步,他没想过要去和宇文树打嘴炮,要求斗将之类的。

  宇文树不是傻子,明知必败的局,他可不会上桌。

 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后,秦安方天画戟朝前一指:“攻城!”

  既然决定攻城,自然是已经连夜完成对护城河的截流,填平工作。

  在秦安一声令下,云梯、冲车一股脑推上去。

  城头上箭如雨下,滚油礌石从垛口后砸下来,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。

  秦安在阵前看着,眉头一点点拧紧。

  宇文树调兵极快,东门城头上的守军肉眼可见地变厚了,而且阵型一点不乱,哪边云梯搭上去,哪边就有滚油浇下来,冲车还没靠近城门,就被火油烧着。

  打了半个时辰,东门这边连城根都没摸到,伤亡倒是不小。

  程知远急得直跺脚:“将军,这么打不行,弟兄们白死!”

  单通从后面催马过来,脸色也不好看:“我上吧。”

  秦安看了他一眼。

  单通的本事他是知道的,在这样的情况下,的确是需要一员敢于身先士卒的猛将,来鼓励士气。

  “你带队上,别逞能,摸到城头就下来,探探虚实。”

  单通咧嘴一笑:“放心,我有数。”

  他点了三千人马,随着临车一起向着城墙靠近。

  城头上箭雨,炮石不断当头而下。

  好在,单通的运气的确是不错,还真有几辆临车,靠近了城墙。

  “好机会!”

  单通眼睛一亮,抓住机会,直接顺着其中一辆临车,一路向上,一鼓作气地冲上了城头。

  “单通在此!”

  这一声吼,城头上守军明显慌了一瞬。

  单通带着几十个冲上去的兵卒,在垛口边上杀出一小片空地。

  可也就一小片。

  宇文树的传令兵跑过来,旗号一摆,从城楼里涌出几百人的预备队,黑压压围上去。

  单通左冲右突,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倒下,他自己胳膊上也挨了一枪,血顺着甲叶往下淌。

  看着面前源源不断的守城士兵,再回看了一眼,发现自己这边跟上来的人,终究是太少,支撑不了多久的。

  “撤!”单通见势不妙,不敢恋战,砍翻面前两个,翻身从城头上跳回了临车。

  等单通回阵后,秦安第一时间催马过来:“伤着没有?”

  “皮外伤。”单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“将军,城头上预备队至少两千,刚打下去一波又上来一波,宇文树把东门当铁桶在守。”

  秦安沉默了一息,忽然翻身下马。

  程知远一看就急了:“将军!你干什么?”

  “我上去看看。”秦安头也不回道。

  薛钜一把拉住他:“你是主帅,哪有主帅爬城的?”

  “正因为我是主帅,才得上去。”秦安抓起方天画戟,目视着城头,“单通都摸到城头了,我再加把火,宇文树就得往东门再添人,李政那边才有空子钻。”

  薛钜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拦。

  秦安上了一辆临车,几十个兵卒推着往城墙方向走。

  城头上的箭矢噗噗打在牛皮挡板上,秦安站在临车顶上,方天画戟横在身前,纹丝不动。

  城楼上宇文树一眼就认出了他,花白胡子一抖,回头吼得嗓子都劈了:“投石车!打那辆临车!床弩也给我调过来!”

  石弹嗖嗖砸过来。

  可就如同先前陕城一战般,秦安方天画戟一拨一带,石弹偏了方向滚落下去,砸在远处土里轰的一声。

  城头上守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。

  秦安等临车靠上城墙,踏板一搭,整个人跃上城头。

  “秦安在此!”

  这一声吼比单通方才那一声响了十倍。

  结果也和陕城之时差不多,秦安早就已经名传天下,众人都是知道他的厉害。

  现如今,一听这名字腿就软了。

  而登上城楼的秦安,也没有丝毫的耽搁,方天画戟横扫,面前一丈之内人仰马翻。

  可宇文树不是周百川。

  经验丰富的他根本没露面,只在城楼里下令:“后备队填上去!集中火力,把云梯和临车都给我拆了!”

  宇文树显然是深谙对付这些绝世猛将之法。

  只要断绝秦安的退路,即便是他再能打,孤军深入下,自己便可从容不迫地靠着人数,将他给堆死。

  几百人的预备队从两侧涌上来,不跟秦安正面硬碰,专门往临车和云梯边上凑,用挠钩、斧头砍踏板、拆梯子。

  秦安在城头上正大展神威,回头一看,自己上来的那辆临车已经被拆了一半,另外几架云梯也被推倒。

  宇文树这是要断他的退路。

  秦安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,手上却不慢。

  方天画戟连挥几下,把凑上来的守军逼退,翻身跳回临车上,顺着还没被拆完的架子往下滑,落地时临车轰的一声塌了半边。

  程知远带着人冲上来接应,把秦安护回阵中。

  秦安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,回头看了一眼城头。

  宇文树站在城楼上,正朝这边张望,花白胡子被风吹得飘起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“这老东西。”秦安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,“还真沉得住气。”

  东门这边打了一天,秦安和单通两员猛将轮番上阵,愣是没在城头上站住脚。

  北门那边更惨。

  李政带着李家诸将攻了一天,连城头都没摸上去。

  宇文树把北门的守军减了又减,可北门城墙本身就比东门厚实。

  一天打下来,两路都收兵回营。

  中军帐里,秦安和李政碰头,众将散坐在两侧,一个个灰头土脸。

  程知远胳膊上缠着布条,单通脑袋上贴了膏药,李家那边几个将领身上也都挂了彩。

  李政把今天的伤亡报了一遍,帐中气氛沉得像灌了铅。

  “东门伤亡一千二,北门伤亡两千三。”李政把册子往桌上一搁,“照这么打,五天咱们就得少一万人。”

  没人接话。

  众人心知肚明,这一战,既然已经开启,就已经没有了退路。

  能做的也只是吸取今天的教训,尽量减少伤亡。

  散了会,众将往外走,李玄府从帐外窜进来,扛着双锤,满脸的不高兴。

  “师父!”

  秦安正低头看沙盘,抬头瞥了他一眼:“怎么了?”

  “你把我留在二哥这边,我一天都没上阵!”李玄府把锤往地上一顿,石砖裂了一道缝,“我求了二哥好几回,他就是不让我上!”

  秦安意外地看向李政。

  李政双手一摊,表情无奈得很:“我跟他说了,是你安排的,他不信,非说是我拦着,他现在最听你的话了,你自己和他说清楚吧!”

  秦安哭笑不得,朝李玄府招了招手:“你过来。”

  李玄府气鼓鼓地凑过去。

  秦安拍了拍他的肩,语气认真起来:“你听我说,我把你留在你二哥这边,不是不让你打仗。”

  李玄府瞪着眼看他。

  “宇文树现在死盯着我,东门南门堆满了人,我打得越凶,他越觉得我才是主攻。”秦安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其实,你才是我的撒手锏!”

  李玄府歪着头琢磨了一下,但根本就想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,干脆问道:“师父……你就说我要怎么做吧?”

  “等着。”秦安点头,“等宇文树把兵全调到东门南门,北门西门露出空子的时候,你二哥一声令下,你冲上去,一锤定音。”

  李玄府还有点不信,扭头看李政:“二哥,师父说的是真的?”

  李政叹了口气,走过来拍了拍他后脑勺:“我骗你干什么?你师父说了,你是王牌,王牌得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。”

  李玄府看看秦安,又看看李政,忽然咧嘴笑了:“那行!我等着!”

  他扛着锤乐呵呵地跑了。

  帐中只剩秦安和李政。

  李政收了对李玄府的无奈表情,语气认真起来:“你跟他说真的?他真能当这个杀手锏?”

  秦安没直接回答,走到帐门口看了一眼李玄府跑远的背影,才转回来。

  “你别太小看这小子,他疯起来那股劲,我都没把握摁住,他注定是能够成为万人敌的,而万人敌在战场上放开了打,杀伤力你想象不到。”

  李政沉吟了一下:“可宇文树毕竟老辣,一个小孩……”

  “正因为是小孩,宇文树才会轻视。”秦安打断他,“我这边宇文树防得死死的,我出去他就缩回去,根本不给机会,李玄府不一样,他冲上去的时候,宇文树未必来得及调兵。”

  李政琢磨了一阵,点了头:“行,听你的。”

  ……

  接下来半个月,李政和秦安便各自率领人马,对京城这边展开了猛攻。

  但一直没有多大的成效。

  宇文树这一个老将,的确是老成持重,防守得滴水不漏,并没有露出多大的破绽,让人有机可乘。

  但半个月打下来,效果也不是没有。

  连番的大战,使得京城内部人心惶惶。

  看到李家那边如此的势在必得,这使得京城内部不少的人起了一些心思。

  宇文华在江城那边,鞭长莫及。

  李家这边却能源源不断地输入物资和后勤。

  宇文树就算是再怎么能够防守,又能防守得了多久?

  久守必失这道理,大家都懂得。

  不少人就认为,最终获胜的必定是李家那边。

  这便让京城里的一些家族起了心思。

  如果能里通外合,帮助李家拿下京城,说不定还能够分润从龙之功呢。

  如此形势下,这天夜里,秦安刚跟李政议完明天的攻城部署,正准备回帐歇着,牛达从外面跑进来,脸色有点古怪。

  “将军,营门外来了几个人,说是京城里的,要见你和李元帅。”

  秦安和李政对视一眼,瞬间就意识到,这很有可能就是自己这边所等待的战机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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