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对方的表现,宇文华的心里顿时就兴起不好的预感。

  他停住脚步,盯着对方:“又怎么了?”

  文官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诏书,声音在发颤:“相……相爷,那印玺……是假的。”

  宇文华愣了一瞬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“方才臣去印玺房,取了传国玉玺,可仔细一看,那玉质、那篆刻,都不对,臣不敢擅专,又找了几个懂行的同僚一起看,都说……是假的。”

  宇文华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  “假的?”他一把夺过诏书,凑到灯下细看。

  他当年在朝中待了这么多年,传国玉玺的样式他再熟悉不过。

  眼前这方印玺,乍一看没问题,可仔细辨认,篆刻的笔画起落处生硬了些,玉质也少了那份温润通透。

  他猛地将诏书掼在地上。

  “搜!”他咆哮道,“给老夫搜!整座行宫,一间一间地搜!传国玉玺一定还在这行辕里!”

  整个行辕顿时鸡飞狗跳。

  甲士们挨间挨房地翻,箱子柜子全被打开,被褥掀了一地,连花盆底下都翻了个遍。

  宫女内侍被赶到院子里,站了黑压压一片,一个个脸色惨白。

  搜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  什么都没有。

  宇文华站在大殿里,听着各地传来的没有找到的消息,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,又从煞白变成一种可怕的潮红。

 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转头看向软榻上杨明的尸体。

  那块盖在尸体上的锦缎,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杨明那张已经僵硬的脸。

 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缕黑血,嘴角的弧度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

  宇文华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
  他瞬间全明白过来了。

  杨明的确是昏庸了,但也并不是真的傻子。

  他恐怕其实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,也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。

  表面上醉生梦死,日日笙歌,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而已。

  “你……”宇文华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再也没有下文。

  他猛地转身,一脚踹翻了御案旁的金灯,灯油泼了一地,火苗窜起来,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。

  “杨明!你死了还要摆老夫一道!”

  他的咆哮声在大殿里回荡,满殿文武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宇文华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
  他盯着杨明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,最终只是狠狠一甩袖子,大步朝殿外走去。

  “传令下去,封锁行辕,继续搜!掘地三尺也要把传国玉玺给老夫找出来!”

 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,大殿里只剩下宫灯摇曳的轻响,和杨明嘴角那缕凝固的黑血!

  ……

  而就在江城这边发生惊天大变之时。

  京城那边,同样也不平静。

  时间往前推两日。

  秦府。

  傍晚的天色已经暗了,院子里点了灯,暖黄的光从廊下漫出来。

  杨玉燕刚教完两个女儿功课,坐在堂屋里歇脚。

  蔡妍在一旁翻着书册,蔡贞趴在桌上打瞌睡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

  “娘,阿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蔡妍忽然抬头问了一句。

  杨玉燕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:“快了,你阿爹办完差事自然就回来了。”

  话音刚落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金瓶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信筒,神色紧张:“夫人,方才门房收到一只信鸽,腿上绑着这个。”

  杨玉燕接过信筒,拧开盖子,抽出一卷极薄的纸条。

  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萧媚的笔迹。

  原来,萧媚在向杨明请求前往会日寺后,便按照秦安的吩咐,利用皇后的权限,向京城这边紧急传信了。

  当得知这飞鸽传书是萧媚送来的,杨玉燕一开始并没有当一回事。

  可当看到,传书上面的内容时,她的脸色瞬间就凝重了起来。

  “秦安有令,即刻寻李敬,让他打开锦囊,迟则生变。”

  杨玉燕猛地站起来,把纸条又看了一遍,手指微微发颤。

  萧媚的字,她自然是无比熟悉的。

  这纸条来得太急,太直接,秦安不可能无缘无故让萧媚从江城传信到京城。

  “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?”杨玉燕的胸口,剧烈起伏起来,心生不妙的预感。

  “快去将清婉妹妹请来!”她扬声喊道。

  没过多久,李清婉便急匆匆而来。

  李清婉不解的看着杨玉燕:“姐姐,怎么了?”

  “你快让人去请李敬,立刻,马上,从后门出去,别惊动前院的人。”

  杨玉燕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那股子紧迫感让李清婉愣了一下。

  李清婉没多问,转身便走。

  蔡妍放下书册,看着母亲的脸色:“娘,出什么事了?”

  杨玉燕摇了摇头:“还不知道,等你舅舅来了再说。”

  蔡贞被吵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,迷迷糊糊地嘟囔:“舅舅要来?是不是阿爹回来了?”

  “别多问。”蔡妍拉了她一把,低声叮嘱。

  不多时,单冰和童蓉也得了消息,抱着孩子聚到堂屋里来。

  一屋子女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可从杨玉燕的脸色看,事情不小。

  李敬来得很快。

  他从前院进来时,身上还穿着便服,显然是得了消息就赶来了。

  一进门,杨玉燕便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。

  李敬接过来一看,脸色骤变。

  他没说话,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,一只半旧的锦囊。

  秦安离京前交给他的那只。

  李敬虽然并不知,秦安到底打的什么算盘,但对于这个姐夫,他还是很信赖的,一直贴身收藏着。

  拆开锦囊,抽出里面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,展开来看。

  越看,脸色越沉。

  看完后,他把信纸递给杨玉燕。

  杨玉燕接过一看,手猛地攥紧了。

 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。

  宇文家将在江城兵变,秦安让李敬在看到这封信后,立刻带着所有人撤离京城,不要犹豫,不要回头。

  “这是姐夫离京前就准备好的,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
  李敬的声音沉重了起来,也明白当初秦安为何会郑重其事地吩咐了。

 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单冰先开口了:“那还等什么?走啊。”

  “走?”李敬摇了摇头,“宇文家肯定有人盯着秦府,咱们这么多人,还有孩子,说走就走,出不了两条街就会被截住。”

  这话一出,众人都沉默了。

  蔡妍忽然抬头:“舅舅,你有办法的,对吧?”

  李敬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秦安的一对子女身上,忽然眼睛一亮。

  “有办法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把几个人拢到跟前,“今晚,秦府张灯结彩。”

  杨玉燕愣了一下:“张灯结彩?”

  “对!”李敬的语速快了起来,“放出消息,就说秦府要大办周岁宴,把动静闹大,越大越好。宇文家的人看到咱们张灯结彩,只会以为是在办喜事,不会多想。”

  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然后,我今晚挨个去通知罗开、程知远、薛举他们,让他们明天一早来赴宴,来的时候带上家眷。”

  “等宴席一散,大家分头坐马车走,出了城再汇合。”

  杨玉燕听完,当即点头:“就这么办。”

  她转身吩咐李清婉和单冰去张罗灯笼红绸,又让童蓉去厨房备些酒菜。

  秦府上下顿时忙活起来,挂灯笼的挂灯笼,贴喜字的贴喜字,动静闹得不小。

  前院后院的灯全亮了,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二门。

  厨房里飘出肉香,几个丫鬟端着盘子进进出出。

  门口的守卫也被换成了自家心腹,见了外人便笑呵呵地说:“府上小公子小小姐周岁,夫人高兴,要大办呢。”

 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。

  秦府对门的一间铺子里,两个伙计模样的人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
  这一夜,李敬没闲着。

 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,从秦府后门闪出去,穿街过巷,一家一家地跑,亲自去联络秦安的那些旧部。

  每到一家,他只说一句话:“明日秦府周岁宴,带上家眷,越早越好。”

  那些人都是跟着秦安从战场上滚出来的,一听这话,再看李敬的脸色,心里便有了数。

  没人多问,只点头应下。

  第二天一早,秦府门前车马盈门。

  罗开第一个到,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,手里还提着一坛酒,笑呵呵地进了门。

  紧接着程知远、薛举也到了,都是拖家带口,说说笑笑地往里走。

  秦府门口热闹得很,鞭炮放了一挂又一挂,红纸屑铺了满地。

  对门那间铺子里,那两个伙计模样的人看在眼里,其中一个嗤笑了一声:“秦家现在还真的是风光,主人家都不在,居然还有这么多人前来赴宴。”

  另一个也笑了:“大人多虑了,秦安人在江城,他府上能翻出什么花来?让我们在这盯着,他们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
  两人看了半晌,见进进出出的都是来吃酒的宾客,便没再盯着,只留了一个人远远看着。

  宴席从中午吃到下午,觥筹交错,热闹非凡。

  罗开喝得满面通红,端着碗挨桌敬酒。

  薛举拉着程知远划拳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
  院子里孩子们跑来跑去,笑闹声不断。

  等到宴席散后,宾客们陆续告辞。

  一辆辆马车,从秦府驶出,所有的热闹,终究还是归于寂静。

  秦府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,可大门已经关了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  对门那间铺子里,盯梢的人无聊得直打瞌睡。

  就在这时,其中一人疑惑的嘟囔了一句:“奇了怪了,办喜事的人家,就算散了席,也该有收拾碗盏的动静,怎么秦府里一点声响都没有?”

  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另外一人瞬间反应了过来:“不好,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?你继续盯着,我去看看。”

  他说着,蹑手蹑脚地翻墙而入。

  院子里空荡荡的,桌上残羹冷炙还在,可一个人影都没有,桌上的茶壶已经凉透了。

  他猛地转身跑出去,翻墙回到铺子,冲另一个同伙喊道:“跑了!秦府的人跑了,通知主家,快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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