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李家那边赶来时,杨明的御驾,都已经被叛军围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。

  这段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

  秦安的伤,在系统加持的强悍体魄下,恢复得远比常人要快。

  头半个月,他连翻身都费劲,肋骨断处稍一用力便钻心地疼。

  可到了后半个月,他已经能扶着舱壁慢慢走动,左臂的骨裂也愈合得七七八八,只剩一道浅浅的酸胀。

  医女们每次换药都啧啧称奇,说从没见过谁断了三根肋骨还能恢复得这般快。

  秦安嘴上说是底子好,心里却清楚,这是系统的功劳。

  斩杀熊紫所带来的提升,更是远超以往。

  虽然伤势未愈,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力量、速度、反应,都已经比斗将之前又上了一个台阶。

  可外头的局势,却远不如他的身体这般乐观。

  这一个月,萧媚每日都会把最新的战报带到他的舱房里来。

  “西路的援军,接了勤王诏后率八千兵马南下,走到半道被叛军伏击,全军覆没。”

  “南路援军倒是谨慎,扎营固守,可叛军半夜劫营,一把火烧了粮草辎重,退兵百里,再不敢往前。”

  “还有两路援军,眼看势头不对,干脆就地驻扎,不走了。”

  “陛下又发了三道勤王诏,措辞一道比一道严厉,可各路援军,依旧是全都在观望。”

  萧媚说着,将一瓣橘子递到秦安嘴边。

  秦安张口吃了,面色平静。

  这个结果,他并不意外。

  杨明这些年滥用民力,惹得天怒人怨,又宠幸奸臣宇文华,残害了不少的忠良,底下官员哪个不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?

  如今皇帝有难,他们不落井下石便算厚道了,指望他们拼死来救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
  萧媚看到他如此的反应,轻声道:“你早就料到了,是不是?”

  秦安含糊的说了一句:“叛军围点打援的意图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可看出来是一回事,敢不敢拼命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
  萧媚坐在床边,沉默了一阵:“你认为,李家那边,会如何选择?”

  秦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李家援军的消息,最近几日越发频繁地传入他耳中。

  李政率兵在外围打了几场小仗,一路连胜,名声鹊起。

  更让秦安在意的是,李玄府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探报中。

  那个十岁出头的少年,竟在阵前连斩数名叛军偏将,杀出了不小的名头。

  “李政……”秦安低声念了一句,没再往下说。

  萧媚看了他一眼,识趣地没有追问。

  “说说叛军那边的情况吧!”秦安随口问了一句。

  “更得意了。”萧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厌恶,“听说李觅在营中大摆宴席,各路首领轮番敬酒,一口一个盟主英明,李岗寨的声势,已经压过了其他几家,连窦夏那边都开始主动示好了。”

  秦安沉默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:“紫翎卫呢?”

  萧媚看了他一眼:“还能怎样,宇文荣这些日子没少派他们出战,每次都是硬仗,折了快三成了,魏文去找宇文荣理论,被宇文荣一句话顶了回去,气得好几天没出帐。”

  秦安嘴角微微一动,没再多问。

  这一个多月的僵持,他虽然没有上阵,却比谁都清楚战场上的变化。

  宇文荣在用紫翎卫的命,磨叛军的锐气。

  每一次出击,紫翎卫都冲在最前,撤在最后。

  短短一个月,这支皇家最后的精锐,已经被消耗得伤了一些元气。

  而叛军那边,通过围点打援,已经吃掉了朝廷两路援军,重创了朝廷的有生力量。

  此消彼长之下,叛军的士气已经涨到了顶峰。

  这瞬间就让他意识,这种僵局,恐怕不会持续太久了。

  而这天,也比秦安预想的还要快。

  只过了数日,萧媚匆匆推开舱门进来,脸色有些发白:“叛军那边有大动静了。”

  秦安抬起头。

  “各营都在调动,营帐往前推了十里,粮草辎重也在往前运。”

  萧媚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探子说,叛军各部首领被李觅召去中军大帐议事,出来时脸上都带着笑。”

  秦安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一个多月的僵持,叛军虽然围而不攻,可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,粮草消耗是个天文数字。

  他们等的朝廷援军,来的都被打残了,剩下的不敢来。

  战略目的既然已经达成,再拖下去,除了白白耗粮,没有任何好处。

  “要总攻了。”

  秦安掀开被子坐起身,动作利落,全然看不出一个多月前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重伤员模样。

  萧媚一惊:“你做什么?”

  “该回去了。”秦安伸手去够衣架上的甲胄。

  萧媚一把按住他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:“你疯了?你的伤还没好利索!”

  秦安没有挣开,只是看着她,平静道:“叛军要总攻了,宇文荣一个人扛不住。”

  “那也不差你一个!”萧媚的声音发颤,“你一个多月前才断了几根肋骨,上什么战场?你那些兄弟,宇文荣,禁军,紫翎卫,哪个不能打?少了你,这仗就不打了?”

  秦安沉默了一瞬。

  他当然知道萧媚说得有道理。

  可他也知道,这一战对宇文荣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
  那个男人这段时间一直不对劲,像是心里绷着一根弦,再压就要断了。

  自己若不上阵,宇文荣孤军奋战,万一出了什么意外,整个战局都会崩盘。

  “我不是去拼命。”秦安的声音放缓了些,“我就在中军坐镇,指挥调度的活,用不着动手。”

  萧媚盯着他看了半晌,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伤口位置,最后落在他脸上。

  “你发誓。”

  “我发誓。”秦安答得干脆。

  萧媚慢慢松开了手,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:“你若是再被人抬回来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
  她说不下去。

  秦安站起身,走到她身后,右手搭在她肩上:“放心,我命硬。”

  萧媚没再说话,只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,便快步走了出去。不多时,便有侍女进来,替秦安更衣披甲。

  ……

  秦安虽然知道自己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,但他并未就这样表现出来。

  当他出现在军营时,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
  上身缠着绷带,甲胄披在外面,左臂虽然没有再吊着夹板,可活动时明显的僵硬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。

  他就这么一副带着伤势的模样,骑马进了辕门,翻身下马时眉头微微一皱,随即便恢复了平静。

  “秦将军回来了!”

  “秦将军伤好了?”

  “带伤上阵,了不起!”

  军中士卒交头接耳,原本有些低迷的士气,竟肉眼可见地回升了几分。

  宇文荣从帐中迎出来,上下打量了秦安一眼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你回来做什么?”

  “打仗。”秦安简短地答了两个字,抬脚往帐里走。

  宇文荣跟进去,压着声音道:“你伤成什么样,自己心里没数?这一仗不是闹着玩的,十几万叛军压上来,你站不站得住都两说。”

  秦安找了把椅子坐下,伸手在胸口拍了拍,又活动了一下左臂:“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动手无碍。”

  宇文荣眯着眼看他,显然不信。

  秦安也不多解释,只道:“斩杀熊紫之后,我的实力又有精进。这一仗,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。”

  宇文荣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
  “实力又有精进?”他咂摸着这句话,眼中闪过一丝亮光,“好,好得很,你既这么说,我便信你。”

  他不再多劝,转身走到舆图前,把当前敌我态势简要说了一遍,随后,他习惯性地问了一句:“这一仗,怎么打?”

  秦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他走到帐外,望着远处平山方向。

  叛军的营寨连绵起伏,营火比前些日子多了何止一倍,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山坡。

  光是看那营火的架势,便知道叛军的人马比之前又多出不少。

  “咱们还有多少人?”秦安问出关键问题。

  “能动用的人马,差不多两万吧!”宇文荣道,“剩下的,都要在江边护着龙船。”

  秦安点了点头。

  两万对十几万,正面硬抗无异于找死。

  “那就只能这么打了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宇文荣,“明日叛军若全军压上,咱们不能被动防御,你带禁军最精锐主动出击,从侧翼杀进去,能搅多乱便搅多乱,把他们的阵型扯开。”

  “你呢?”

  “我守中军。”秦安道,“紫翎卫放在中军,其余人马分列两翼,稳住阵脚,等你在那边杀出缺口,咱们再合兵一处。”

  宇文荣眯了眯眼:“紫翎卫放中军?”

  “对。”

  宇文荣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是要拿他们当盾牌。”

  “他们是最好的盾牌。”秦安没有否认,“叛军要冲,第一个冲的就是中军,紫翎卫装备最好,战力最强,放在中军最合适不过。”

  事实上,对于紫翎卫那边,秦安早就有所考量。

  紫翎卫统领魏文,论个人武力,是当世顶尖。

  可紫翎卫从上到下,都对他不太服气,上次斗将,他们袖手旁观的事,秦安没有忘。

  如此之下,他对于完成宇文华的任务,也彻底的没有了心里负担。

  宇文荣显然是猜到了点什么,看了他一眼,却没有多问,点头道:“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
  他提起鎏金镗,大步往外走,走到帐口又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秦安,这一仗,我可能顾不上你。”

  秦安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沉了一下。

  宇文荣这句话,听着像是交代后事。

  “大将军。”秦安叫住他。

  宇文荣偏过头来。

  “打完这一仗,咱们还得喝酒。”

  宇文荣沉默了一瞬,忽然咧嘴笑了:“好,喝酒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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