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船行得比白日慢了许多。

  龙船两舷的灯笼在雾气里晕成两串模糊的红点,水声拍着船板,一下一下,沉稳得叫人心慌。

  秦安照旧在萧媚门外坐下,背靠板壁,佩剑横在膝上。

  虽然明知在船上出事的可能性不大,但职责所在,他不敢真正放松。

  反正这一路走来,他都已经习惯了。

  与此同时,舱房内,萧媚正被几个侍女伺候着沐浴。

  热气蒸腾,屏风后的浴桶中,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花瓣。

  萧媚靠在桶沿,双眸半阖。

  温热的雾气浸润着她的肌肤,也把乘船颠簸的疲惫一点点蒸散。

  侍女们跪坐在旁,轻手轻脚地为她擦洗。

  待她起身时,一个拿着细布,轻轻为其擦拭身上的水珠。

  其他的侍女,也各有忙碌,或为她抖开寝衣,又或是整理床铺。

  萧媚站在软毯上,任由身体被擦拭干净,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一旁那面半人高的琉璃镜上。

  镜中的女人身段丰盈,肌肤被水汽熏得白里透红。

  腰肢虽不似少女那般纤细,却自有一番曲线流转的韵致。

  她侧了侧身子,目光从肩颈一路滑到腰臀,又落回脸上。

  眉目依旧精致,眼波依旧摄人。

  可一想到自己终究已经过了三十,不再年轻,萧媚忽然轻声问:“你们说,本宫是不是老了?”

  几个侍女闻言,先是一愣,继而七嘴八舌地连忙摇头。

  “娘娘说笑了,您看着依旧是如同二八少女,哪来老了一说?”

  “就是,瞧娘娘你这肌肤,可是比我们还要还嫩还要细腻,让奴婢们都是自惭形秽呢。”

  萧媚不说话,只看着镜中自己。

  其中一个大胆些的侍女趁机道:“恕奴婢说一句大胆的话,娘娘这样的美人,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完美,只是看上一眼,便让我等都是我见犹怜的。”

  萧媚睨了她一眼,似笑非笑:“就你会说话。”

  侍女见她心情不错,越发胆大起来:“奴婢可没奉承,娘娘本就倾国倾城,风华绝代,身材更是……完美到了极致,这般成熟风韵,世间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?”

  萧媚没再说话,只把目光又移回镜中。

  她侧过身子,微微转头,看着镜中自己身后那高高翘起的浑圆曲线。

  灯光从侧面打来,那处圆润被勾勒得格外分明。

  她下意识地扭了扭腰,满意地点了下头。

  “那你们说,本宫哪里生得最好看?”

  几个侍女对视一眼,这一次倒是异口同声:“自然是娘娘的……”

  萧媚挑眉:“什么?”

  “娘娘的……那里。”大胆的侍女红了脸,轻声道,“娘娘的臀又翘又圆,曲线实在好看极了。”

  有她的带头,再加上萧媚今天的心情显然是不错,其他几人胆子也都是大了起来。

  “没错,其他方面,或许还有人能够和娘娘比肩,但就这方面,娘娘绝对是无人能及。”

  “嘻嘻……奴婢似乎在哪听过一句话,对男人来说,胯部宽过肩,快活赛神仙,光凭这一点,娘娘的魅力,便可想而知。”

  这话无疑是说的有一点冒犯了,但藏着心事,心情正好的萧媚非但不恼,反而从镜中多看了几眼,唇角微翘。

  另一个侍女忙道:“就娘娘这副模样,这世间也只有最厉害的男人才能配得上。”

  这话本是奉承皇帝杨明。

  可萧媚听在耳中,脑子里却不期然浮起一个人的身影。

  她轻轻哼了一声,在心里骂了句:“哼,还真要便宜你了!”

  但面上却不显,只由着侍女替她穿上一身华丽的蚕丝寝衣。

  穿戴停当,萧媚趁着几个侍女各自忙碌,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时候,却悄然摸出一颗药丸,一口服下。

  几个侍女在为萧媚将就寝事宜一切准备妥当后,便要退下。

  躺到床上的萧媚,却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本宫夜里睡不安稳,去点一盏安神香,就点上那支本宫自制的。”

  侍女不疑有他,从一个暗屉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香点上,插进香炉。

  极淡的香气在舱房中弥散开来,不细闻几乎察觉不到。

  做完这一切,侍女们有序的退到外间。

  可也不知为何,就连已经习惯了守夜的侍女,只是过了一会儿,困意便像潮水般漫上来。

  所有人都是头一歪,沉沉睡去。

  而萧媚躺在床上,听着外头的水声和夜风,却没有丝毫的睡意。

  等到万籁俱寂,才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。

  秦安正靠着板壁打盹。

  就在他意识最沉的时候,身后那扇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。

  原本睡得正香的他,眼睛瞬间睁开,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。

  在看到面前并无敌人后,他这才放松了下来,还以为是侍女夜里起来。

  结果一侧头,就看见萧媚半个脑袋从门里探出来。

  长发散在肩头,脸上不施脂粉,只一双眼睛在昏光里亮得惊人,正朝他轻轻招手。

  秦安刚想问,萧媚已经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随即拉住他的手腕,把他往舱房里带。

  秦安迟疑了一下。

  他自然知道这船上不比别处,萧媚的舱房里还有侍女值夜。

  可看萧媚那神色,又似有急事,他到底还是跟了进去。

  舱房内比外头暖和许多,空气里浮着一股极淡的香气,不似平日常闻的兰麝。

  秦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,屋内光线昏黄,屏风后大床半垂着帐幔。

  几个值夜的侍女靠坐在墙角,头歪在肩上,显然已经沉沉睡去。

  “她们……”秦安刚开口,话未说完,萧媚已经贴了上来,双臂缠住他的颈项,踮起脚便吻了上去。

  那香气随着她的贴近愈发清晰,像有实质般缠进他的呼吸。

  秦安抬手想推开她,可手落在她腰上,那截腰肢又软又热,隔着薄薄的蚕丝寝衣,几乎能摸到细嫩的肌肤。

 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
  但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侍女,秦安还是有莫大的毅力偏过头,萧媚那一吻便落在了他下巴上。

  “你疯了?”秦安压着嗓子,“她们还在屋里。”

  萧媚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低低笑了一声:“不用担心,她们早就晕过去了,不到明日日上三竿醒不来。”

  秦安一怔,又朝那几名侍女看去。

  果然,那几人的呼吸均匀得过分。

  其中一个甚至手里还握着半卷绣帕,姿势僵在半空,显然不是自然睡去的模样。

  联想到自己刚才进来时,所闻到的那不同往常的香薰味道,他瞬间就明白了过来:“你在香里动了手脚?”

  对于秦安,萧媚自然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。

  “这些年我在宫里也不是白待的。”她仰起脸,气息轻软地扑在他喉间,“闲来无事,学了些调香的手段,配点不伤人的迷香,算不得什么难事。”

  秦安呼吸微微一重。

  这一路走来,萧媚明里暗里撩拨他已不是一次两次。

  可今日这般阵仗,分明是早有准备。

  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秦安问。

  萧媚不答,只拉了他的手,往屏风后的床榻边带。

  秦安脚跟钉在原地,没有动。

  他还是有些担心。

  这段时间他的确是被萧媚给撩拨的火气很大,可在没上头的情况下,他还是保持着理智的。

  已经明白萧媚想要做什么的他,还是认为这太冒险了。

  “你想清楚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里是船上,皇上就在前头,若有半点声张……”

  “我不怕。”萧媚打断他,转过身来,目光灼灼地望着他,“我等了这么多日,就是等一个能把你拉进来的机会,眼下危机将至,我已经等不及了。”

  她说着,径直地将手伸向了秦安:“别说你就不想,你的反应可骗不过我。”

  秦安并没有到色欲熏心的地步,察觉到萧媚的决意,他感觉有点头皮发麻。

  “真犯不着这么急的……”他在说这话时,明显是有一点底气不足的。

  萧媚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,显然已经是彻底的豁出去了。

  “眼下前有叛军,后有豺狼,谁也不知道明日是什么光景,我不想到死都只是你口中一个‘娘娘’。”

  秦安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  他当然明白萧媚的意思。

  这个女人已经被逼到了极处。

  杨明在船头花天酒地,浑然不知刀已架在脖子上。

  宇文华整日笑呵呵的,可实质上却随时会发难。

  外头的叛军像一张大网,越收越紧。

  她要在这一切彻底倾覆之前,跟自己牢牢绑在一起。

  对此,秦安也能够理解萧媚的心态。

  但理解归理解,他还是认为应该谨慎一点,耐心劝说着:“我们都已经这样子了,你迟早是我的,犯不着以身犯险。”

  “我说过会护你,你用不着这样。”

  “你嘴上说会护我。”萧媚轻笑,抬手按在他胸口,指尖顺着甲片缝隙滑进去,“可我心里不踏实,我要的是你即便想抽身,也抽不出去。”

  秦安还想再说什么,萧媚已经凑到他耳边,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。

  “你可要想清楚了,杨明不是打过你女人的主意吗?你今夜要了我,便是给他戴上一顶绿帽子,是狠狠地报复他。”

  “可你若等到他死了,再来接手我,那便只是捡了他的遗孀,其中差别,你比我更清楚。”

 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针,直直扎进秦安脑海里。

  他可太不明白这一个道理了。

  偷人和接盘的区别,他还是分得清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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