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张旭战死,战场的厮杀声逐渐停歇。

  徐茂策马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,马蹄踏过血水浸透的泥土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
 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,那是血的气息。

  他的亲兵在尸堆中翻找着什么,不时弯下腰,又直起身,面色凝重。

  单通策马赶来,声音沙哑,“战损清点完毕。”

  徐茂勒住马,目光仍停留在不远处那具倚着尸堆、至死不倒的身影上。

  “说。”

  “我军阵亡三千六百余人,伤者一千二百余,官军断后部队……全军覆没。”

  单通顿了顿,补充道,“张旭战死,尸身找到时,仍握着刀,至死未倒。”

  徐茂沉默良久,只说了句:“厚葬。”

  他调转马头,望向西北方向。

  那里是秦安撤退的路线,山道蜿蜒,隐入苍茫的暮色。

  “传令,全军扎营休整,明日再追。”

  “元帅!”单通不由皱起了眉头,语气中满是担忧:“秦安已经跑了半日,再耽搁下去,怕是追不上了!”

  “此人若脱困,必成心腹大患!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先行追击!”

  虽然因为妹妹单冰的缘故,单通的心里并不希望秦安死。

  但他更加清楚,双方的立场注定是对立的,而秦安的威胁又不是一般的大。

  绝对不能够给他机会,要不然的话,李岗寨的大业,说不定就会断送在他手里。

  徐茂没有看单通,翻身下马,将缰绳扔给亲兵。

  “追上又如何?”

  单通一愣。

  徐茂转身看着他:“你觉得,就凭我们现在这剩下的两万多人,能吃掉秦安的一万大军?”

  单通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被徐茂抬手打断。

  “这些官军,比我想象的要硬得多。”徐茂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五千断后的残兵,就啃掉了我四千人马,若不是张旭的兵已经弹尽粮绝,若不是我们占尽优势,这一仗谁能赢还不好说。”

  他指着西北方向:“秦安带走的一万人,是张旭最后的精锐,还有那两千骑兵。你觉得,我们这两万多人冲上去,就算能赢,还能剩多少人?”

  单通沉默了。

  “窦夏在北边虎视眈眈,王冲的胃口也不小,我们李岗寨的兵,拼一个少一个。”徐茂冷笑一声,“到时候,就算灭了秦安,我们还能剩下什么?不过是替别人做了嫁衣。”

  单通握紧缰绳,闷声道:“可就这么放他走……”

  “谁说放他走?”徐茂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“等,等王冲和窦夏的人过来。三方合力,十万人围一万人,纵使秦安有三头六臂,也是插翅难逃。”

  他拍了拍单通的肩膀:“记住,打仗不光要会拼命,还要会算计。有些仗能拼,有些仗,拼不起。”

  单通沉默片刻,终于抱拳道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
  徐茂转身望向远处,暮色渐浓,山峦如墨。

  “秦安,我倒要看看,你能跑到哪里去。”

  ……

  与此同时,西北方向三十里外。

  秦安勒住马,回头望向队伍后方。

  斥候已经撒出去多时,却迟迟没有传来追兵的消息。

  队伍已经疾行了小半日,速度虽不算快,却也绝不算慢。

  若是徐茂真有心追击,这个距离,骑兵早就该追上来了。

  可现在,身后一片寂静。

  “将军,叛军好像没追上来。”李敬策马靠近,脸上带着几分庆幸。

  秦安没有答话,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
  不追?

 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,无数次死里逃生,最怕的不是敌人追得紧,而是敌人突然不追了。

  追得紧,说明敌人急了。

  不追了,说明对方冷静下来了。

  而一个冷静的敌人,比十个狂怒的敌人更可怕。

  “他不想自己啃下我们。”秦安低声道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  徐茂不是不想追,是不想单独追。

  他嫌自己手里的兵不够多,嫌硬碰硬会两败俱伤。他要等。

  等另外两路叛军合围,用绝对优势的兵力,将他一网打尽。

  这个徐茂,果然是他遇到过的,最难缠的对手。

  “将军?”李敬见他神色不对,试探着开口。

  秦安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。

  “继续前进,天黑前找到合适的扎营位置。斥候不要停,每隔半个时辰回报一次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队伍继续前行。暮色渐深,寒风更劲,士兵们裹紧单薄的衣衫,埋头赶路。

  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交织成一片沉闷的节奏。

  秦安策马走在队伍前列,背影挺拔如松,可他握着缰绳的手,却青筋暴起。

  天黑之前,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下营寨。

  篝火燃起,火光照着士兵们疲惫的脸庞。

  伙夫架起铁锅,将为数不多的军粮,倒进锅里,咕嘟嘟地煮着稀粥,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在营地中飘散。

  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沉寂。

  “报!”一名斥候翻身下马,浑身是土,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,快步跑到秦安面前,单膝跪地。

  秦安心中一沉。

  “张将军……确认战死。”斥候的声音带着哽咽,从怀中掏出一件染血的信物,双手呈上,“断后的弟兄们……几乎全军覆没,这是仅剩的兄弟带出来。”

  “据兄弟们说,叛军正在打扫战场,说是……说是张将军至死未倒,手中还握着刀。”

  营地瞬间安静了。

 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远处山风穿过树林的呜咽。

  所有人都不动了,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

  那些正在喝粥的士兵,捧着碗的手僵在半空。

  那些正在擦拭兵器的,刀停在膝上。那些躺在草堆里闭目养神的,猛地坐起来,眼睛瞪得通红。

  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的眼睛,都渐渐红了。

  秦安接过信物,入手冰凉。

  他认得这件东西,那是张旭一直贴身佩戴的护身符,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。

  他缓缓攥紧手,掌心被信物的棱角硌得生疼。

  罗开猛地转过头去,拳头砸在旁边的树干上,砸得树皮飞溅,手上的伤口崩裂,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。

 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只是死死咬着牙,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。

  程知远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酒水顺着胡茬淌下来,浇在胸口的旧伤上,烧得他龇牙咧嘴。

  他放下酒囊,却没再喝第二口,只是愣愣地望着篝火,眼神空洞。

  秦安没有哭。

  他将信物小心地收入怀中,站起身,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。

  篝火映着他的脸,那上面没有泪痕,只有风吹日晒后的粗粝。

  “弟兄们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中清晰地传开。

  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那些红着眼眶的,那些咬着嘴唇的,那些握紧拳头的,全都望着他。

  “张将军死了!”秦安的声音顿了顿,像是喉咙里哽着什么,“他带着五千弟兄留下来,就是为了让我们走得更远,他用自己的命,换了我们的命。”

  他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
  “所以,谁都可以哭,但我们不能。谁都可以倒下,但我们不能,谁都可以放弃,但我们不能。”

  他猛地拔高声音,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。

  “因为我们的命,是张将军和五千弟兄拿命换来的!我们没有资格在这里流眼泪,没有资格在这里自怨自艾!”

  “我们要活下去,要冲出去,要让他们的死,值得!”

 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然后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:“杀出去!”

  紧接着,声音如潮水般涌起。

  “为张将军报仇!”

  “杀出去!活着出去!”

  “我等誓死追随秦将军!”

  “……”

  喊声震天,惊起林中宿鸟,扑簌簌地飞向夜空。

  那些原本萎靡的士兵,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。

  那不是愤怒的火,是决绝的火。

  那不是绝望的火,是希望的火。

  罗开转过身,抹了把脸,走到秦安身边,声音嘶哑:“你说得对,我们不能死在这里。”

  程知远也站了起来,手中的酒囊被他狠狠摔在地上,酒液溅了一地。

  “妈的,老子这条命是张将军捡回来的,说什么也得冲出去!等打完这仗,再回来给他磕头烧纸!”

  秦安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沉声道:“各位,跟我来。”

  他转身走进临时搭建的帐篷,罗开、程知远和几名副将紧随其后。

  帐篷不大,一盏油灯吊在顶上,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帆布上,随着灯火摇曳而晃动。

  地上铺着一张破旧的地图,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。

  秦安没有寒暄,直接开口。

  “徐茂没有追来。”

  罗开眉头一皱:“没追?他什么意思?”

  “他在等。”秦安指着地图上几处标记,“他不想用自己的兵跟我们硬拼,所以在等另外两路叛军合围,窦夏在北,王冲在西,徐茂在南,三路合围,兵力至少十万。”

  帐篷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。

  十万人。

 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,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
  他们现在只有将近一万人,粮草不足,箭矢将尽,伤兵满营。

  这仗怎么打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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