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现在可什么都没做。”

  谢临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
  “但你要是再碰我娘一根手指头,我就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
  谢震山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。

  他看了谢临很久,那目光里翻涌着暴怒、杀意、忌惮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
  然后他转过身,大步走出了院子。

 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  马蹄声从巷子口渐渐远去,消失在铁关城的长街尽头。

  院子里还剩下十几个人,谁都没有说话。

  周氏无力的瘫坐在了地上,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。

  她脸上的泪已经干了,留下两道斑驳的泪痕,但她没有出声,只是坐在地上,两只手叠在膝盖上,指节攥得发白。

  谢临走过去蹲在她面前。

  他手腕上的血还在往下滴,但他顾不上,伸手去扶她的肩膀。

  “娘。”

  周氏抬起眼看着他。

  她的目光很涣散,过了好一会儿才聚拢在他脸上。

  她看着儿子手腕上的血和左臂的刀口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  “对不起,都是娘没用,让你受伤了……”

  听着母亲自责的声音,谢临心中一阵酸涩,下意识道。

  “一点都不疼的,娘!”

  “骗人。”

  周氏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  “你小时候磕破膝盖也说骗人,说娘我不疼……后来那伤口化脓了你都不跟我说……”

 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没有哭出声,只是任眼泪顺着面颊滚下来,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。

  谢临没有劝她别哭。

  他坐在她旁边,把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腕放到她面前,让她看到伤口虽然深,但已经不往外冒血了。

  他尽量平静的说。

  “娘,你看,真的不疼了!包扎一下就好。”

  周氏攥着他的手不松开。

  她粗糙的拇指抚过他虎口那道裂口,轻轻地、慢慢地摩挲着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还活着。

  她摩挲了好一会儿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
  “临哥儿,咱回家吧!娘带你回清河县!咱不在这儿了!娘不想让你在这里待着了……”

  这里不仅蛮子要杀人,连谢震山都想杀了这个儿子!

  谢临的喉咙猛地堵了一下。

  他明白母亲的意思,她怕了!

  她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被亲生父亲砍了一刀,亲眼看到这座铁关城里的人刀来刀往,她宁可带着他回那个破旧的小村子,过一辈子清苦日子,也不想让他再踏进这种修罗场半步。

  但他不能走。

  他现在走了立过的战功、砍过的千夫长,全部作废。

  他们将彻底没有跟谢震山抗衡的资本!

  到时候连一丝自保的能力都没有!

  “娘。”

  他反握住她的手,声音低而清晰。

  “我要是走了,他以后还会来找你麻烦!我得站在这儿,站得比他高,站到他够不到的地方去。”

  周氏看着他,那双被风沙磨了十六年的眼睛里泛着浑浊的泪光。

 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开口。

  她只是点了点头,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,然后用袖子仔细地、慢慢地擦掉他手腕上的血。

  清怡郡主站在枣树旁边,把之前的匕首取回。

  她看着蹲在周氏面前的谢临,看着他被自己父亲伤了却还在安慰母亲的样子,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,母亲病逝时父王也是这样蹲在床边,握着母亲的手说“没事了没事了”,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人从胸口剜掉了一块肉。

  她垂下眼,不再看了。

  镇北王站在院子里,已经把谢震山那番话的余波消化干净了。

  他走到灶房旁边的水缸边,像是跟平常百姓一般,舀了一瓢水洗手,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洗完手他转过身来,看着谢临和周氏那边的情形,没有走近,只远远地说了一句。

  “谢临,你过来。”

  谢临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站起身,走到镇北王面前。

  镇北王看着他还暴露的伤口,把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。

  “包扎了再说话。”

  谢临接过来缠在手腕上,简单包扎了一下。

  镇北王等他做完这些,才开口说话。

  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,像是不想让院子里其他人听见。

  “你是个聪明人,想来谢震山刚刚那番话,你肯定听懂了!”

  见镇北王直接开门见山跟自己这样说话,谢临也没有隐瞒。

  他微微点头道。

  “听懂了。”

  看着面前这个小子,镇北王神色不明的追问了一句。

  “那你怕不怕?”

  听不见这句话,谢临抬眼看着镇北王。

  面前这个年过四十的主帅鬓边已经有了白发,玄色便袍下面那件狐裘坎肩边缘磨得发毛了,但他的脊背一直挺着,像铁关城的城墙一样,经了二十年的风沙也不倒。

  谢临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。

  “不怕!怕也回不了头了。”

  想在边疆爬得快,还不被谢震山阻扰。

  镇北王就是他唯一的出路!

  若是他不靠着镇北王,那他注定这一辈子都会被谢震山踩在脚下。

  镇北王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
  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轻很短,像冬日的薄冰上裂开的一道纹路,眨眼又合上了。

  “本王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
  他转过身,背对着院子里的人,望着北面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
  风把他鬓边的白发吹起来又落下,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已毫无关系的事。

  “其实本王那个儿子,不是死在北狄人手里的!三年前,雁门关送来一批箭矢,箭头淬了毒!他当时中了一箭,箭伤不深,本不该致命!但那毒入血太快,军医还没赶到人就没了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,才继续说。

  “本王查了!箭头上的毒是京城才有的一种东西,产地在南边,北狄人拿不到!本王报到了兵部,兵部说查无实据!本王报到了御前,圣上说战事要紧,不必追究!”

 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,平到不像是在说自己死去的儿子。

  但谢临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,两根手指攥得发白,指节凸出来,像两块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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