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王没有回答,但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。

  他放下茶盏,转身走下城楼。

  "派人出城迎接谢临的队伍。全城将士,列队迎接。"

  一个时辰后,北门外,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
  十九匹战马从北方的荒原上驰来,马背上的人虽然满身尘土和烟灰,但没有一个人掉队。

  谢临走在最前面,腰间的横刀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,肩上的白布已经变成了灰褐色。

  他怀里揣着那面北狄千夫长的银边铜牌,银面上沾着的血已经干了。

  铁关城的北门大开,两侧站满了列队迎接的将士。

  谢临策马进城时,两侧的兵卒们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
  那种目光和几天前完全不同了。不再是审视,不再是好奇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,是跟着你打了胜仗之后的信任。

  石七爷站在最前面,叼着烟杆,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。

  "回来了?"

  "回来了。"

  谢临翻身下马。

  "七爷,我不仅把兄弟们一个不少的带了回来,还顺手带回来了一个千夫长的令牌!"

  听见这话,石七爷瞪大了眼睛,接过那面银边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猛地朝天上吐了一口烟。

  "好小子!"

  他大笑着,一巴掌拍在谢临后背上。

  "你这下真出名了!"

  总兵府正堂里,镇北王坐在案后,把玩着那面银边铜牌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放下令牌,抬头看着谢临。

  "火攻成功,雁回岭会盟彻底破了。北狄五万大军尚未集结就被冲散,至少三个月内不会再南侵。"

  他顿了顿。

  "谢临,本王答应你的事,明天就办!你娘周氏,明日午时前搬进铁关城。你那份百夫长的任命,也一并送到,这次你不准拒绝我!"

  谢临知道,如果自己还拒绝的话,多少就有点不识好歹了!

  而且有了人,以后就没人敢看轻自己!

  想到这里,他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。

  "谢王爷。"

  镇北王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亲手把他扶起来。

  "别急着谢。本王只是做了本王该做的事。"

  他拍了拍谢临的肩膀。

  "你做的那些事,才叫真的了不起。"

  想他也算是奇才,但在谢临的面前,多少都有些不够看了!

  他有预感,这个少年绝对不是池中之物!

  而谢临站起身来没有多说什么,拱手表示自己要回去休整一番。

  他转身走出总兵府时,日光正盛。

  北境的阳光白晃晃的,照在铁关城的青砖墙上,把那些陈年血迹都映得模糊起来。

  他站在总兵府的台阶上,看着远方雁回岭方向残余的烟痕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  然后他抬起头,望向清河县柳树村的方向。

  明天,他娘就要来了。

  而在距离总兵府不远的步兵营中,谢震山独自坐在营房里。

  他也看到了那道冲天黑烟,也听到了从北门传来的欢呼声。

  他把面前的那盏茶拿起来,又放下,手指微微发抖。

  谢临的火攻成功了。

  最重要的是谢临砍了一个千夫长很快就要被封百夫长了。

  最令他窝火的是谢临的娘要搬进铁关城了。

  他猛地站起来,把茶盏砸在地上。

  瓷片碎了一地,茶水溅湿了他的靴面。

  "这个野种……"

  谢震山的声音低沉而嘶哑。

  "他就不该活下来。"

  他看着地上碎成片的茶盏,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。

  谢临爬的实在是太快了,总有一天,会高到他够不到的地方。

  到那一天,谢临会怎么对付他?

  谢震山不敢想。

 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口,拔不出来,也按不下去。

  他站在一地的碎瓷片中间,听到北门的欢呼声隔着半座城还在隐隐传来,忽然觉得这个边关的冬天,比往年任何时候都冷。

  “得想个办法,让这个野种死在战场上才行!”

  谢震山的想法,谢临根本不知道。

  他如今彻底松了口气,直接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地暗。

  次日午时,铁关城南门。

  谢临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肩上的伤重新包扎过了,脸上干涸的血迹也洗净了。

  他站在城门洞下面的阴影里,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官道尽头。

  身后站着赵明瑞、孙大有、钱文焕,还有十几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新兵。

  清怡郡主站在他旁边,今日破天荒地换了一身素净的裙子,连短弓都没带,瞧着倒是有了几分姑娘家的气质。

  大家都没有说话。

  风从北面灌过来,带着沙砾打在城门洞的青砖上沙沙作响。

  官道尽头忽然出现了一支队伍。

  一辆青布马车,前后各有一队亲卫策马护送,马蹄声不紧不慢,在空旷的荒原上格外清晰。

  谢临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
 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。

  车帘掀开的瞬间,一个穿着靛蓝布衣、头戴素色布巾的妇人探出身来。

  她没有看城门,没有看身后的亲卫,目光越过所有人,准确地落在谢临身上。

  "临哥儿……"

  妇人的声音沙哑而轻颤,像是被边关的风沙磨了十六年,已经变得粗糙了。

  但那双眼睛,和原主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  谢临往前走了两步,然后停了。

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
  这个感觉,是这副身体的本能反应。

  是那个在马厩里病死的少年留下的最后一口执念。

  "娘。"

  他终于喊出了这个字。

  周氏从马车上跳下来,快步朝他走过来。

  她的步子很快,快到几乎是在跑,这些日子的等待和思念全部浓缩在这一段路上。

  她冲到谢临面前,抬起那双粗糙的手捧住他的脸,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。

 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,顺着脸颊淌进嘴角,又咸又苦。

  "瘦了。"

  她摸着他的脸,手指在他的颧骨和下颌上来回摩挲。

  "瘦了好多……临哥儿,你怎么瘦成这样了……"

  谢临抬起手覆在她手背上。

 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,手掌上已经有了新磨出来的茧子和伤疤。

  但她的手还是和记忆里一样粗糙,掌心里满是干农活留下的裂口和厚茧。

  "娘,我没事。"

  他的声音很轻。

  "我挺好的。真的。"

  周氏没有回话,只是捧着儿子的脸哭。哭了一会儿,又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起来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  赵明瑞站在后面,悄悄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

  孙大有吸了吸鼻子,嘟囔了一句"风真大"。

  钱文焕低着头不说话,但喉结动了好几下。

  清怡郡主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对母子抱在一起的画面,嘴唇微微抿着。

  她想起了自己五岁那年失去的娘亲,想起了镇北王这么多年只字不提亡妻的沉默。

  她低下头,用指腹蹭了一下眼尾。

  "临哥儿……"

  周氏终于止住了眼泪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。

  "你长高了。比以前壮了。就是肩上的伤……"

  她一眼就看到了白布下面透出来的血迹,声音又哽咽了。

  "疼不疼?"

  "不疼。一点都不疼。"

  谢临笑着摇了摇头。

  "娘,你别担心。这些伤很快就好了,王爷答应让我做百夫长,以后我可以照顾你。"

  "什么百夫长不百夫长的……"

  周氏摇了摇头,又捧住他的脸。

  "娘不要你做官,娘只要你平安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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