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给你一匹马,再给你一天吃的。你爱往哪跑,就往哪跑。”

  “但信,我得留。”

  林鹤把信抱得更紧,肩膀发抖。

  谢临没动,只看着他。

 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下来,一片一片,落在两人之间。

  林鹤忽然哭了起来,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狗。

  “谢临,我告诉你,这些信不是我的!”

  “是我爹让我带的!他说到了京城就烧了它们!”

  “我不跑,你也不会放我走。我跑了,你照样追我。”

  “你谢临就是要我们靖安侯府死!”

  谢临等他喊完,才说。

  “你说错了。我不要靖安侯府死。”

  “我要的是那些把铁器卖给北狄的人死。”

  “你爹只是一颗棋。你连这个都看不明白,活该被我追到这儿来。”

  林鹤猛地抬头,像听见了什么可怕的话。

  谢临蹲下来,和他平视,声音压得极低。

  “把信给我。告诉我是谁让你爹做的。”

  “你说出来,我今晚就放你回京。”

  “你进了京,躲回侯府,还能活。”

  “你不说,我就把你今天在官道上喊的话,原原本本传回京城。”

  “你猜林世昌会怎么对你?”

  林鹤浑身一颤,终于松了手。

  信从他怀里滑出来,落在雪地上。

  谢临把信捡起来,吹掉上面的雪。

  他也不看,只揣进怀中。

  他站起来,对韩铁道。

  “给他一匹马,两包干粮。让他走。”

  韩铁虽然不情愿,还是把马牵了过去。

  林鹤几乎是被架上去的。

  他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谢临一眼,像要说什么。

  最后什么也没说,一夹马腹,朝南去了。

  谢临站在原地,看着那匹马越跑越远。

  直到人和马都变成雪幕里的一团黑影。

  “为什么不抓回来?”韩铁问。

  谢临说:“抓回来,就是侯府的人了。”

  “放他走,他才是我们的人。”

  “林鹤回京后,林世昌不会再信他。”

  “他为了活命,就会把他爹卖出来。”

  “比我们审他一百遍都强。”

  谢临回城后,连夜把那几封信拆了。

  清怡郡主不在,石七爷和赵明瑞陪着。

  信上的字极密。

  有几封是靖安侯的密押。

  几封是宫里人的手笔。

  谢临一封一封看完,最后抽出一封极薄的,递给石七爷。

  “这封是给林鹤的。”

  “上面写了,若谢临离京,则货必须在一月内送出。”

  “若不能送,就烧掉,别留灰。”

  石七爷看了看。

  “落款半只蝉。宫里的人。”

  谢临点头。

  “德公公下狱后,宫里还有人用这半只蝉。”

  “这信到林鹤手里,说明林世昌和宫里的人,还在走。”

  “沈侍郎说王爷巡西未归。西边……李泉的人怕不是去截王爷了。”

  石七爷脸色微变。

  “那得赶紧给王爷送信。”

  谢临摇头。

  “不能送。现在送,等于告诉京城,我们已经摸到了这条线。”

  “他们要截王爷,早截了。沈侍郎没提王爷有险,说明人还活着。”

  “王爷领兵多年,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拿下。”

  “我们先把林鹤的事捅出去,让京城先乱起来。”

  “京城一乱,王爷那边就松了。”

  石七爷想了想,点头。

  谢临又说:“把胡管事看好了。”

  “明日我写折子,把铁器和信的事一起报上去。”

  “这次不递大理寺。直接递北境都司,再抄一份给沈侍郎。”

  “林世昌要拦,先得把手伸到北境。我的手,比他长。”

  石七爷笑道。

  “你这小子,越来越像个坐堂的老帅了。”

  谢临没笑。

  他看向北面,喃喃道。

  “希望清怡和巴图尔能再拖一拖。拖到京城先动手,这盘棋就好下了。”

 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,一片一片,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云。

  谢临关了窗,吹灯,入睡。

  他知道,今夜一过,北境就再也不是从前的北境了。

  而他谢临,也不再是那个从马厩里走出来的野种了。

  他要在雪最深的时候,把刀插进土里。

  让所有人都看见,这片地上立起来的是谁。

  ……

  另一边的清怡郡主是第四天夜里回城的。

  她满身风尘,肩头和发间落着一层薄雪,像从月亮湾那边披了一身银回来。

  谢临正在案前看韩铁刚送来的北狄游骑图。

  见她推门进来,他先是一怔,随即站起身,把案上热茶递了过去。

  “怎么半夜回来了?”

  谢临蹙了蹙眉,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
  “月亮湾出事了?”

  清怡接过茶,灌了一大口,才喘匀了气。

  “月亮湾没出事。”

  “是巴图尔说,北狄王庭又派人来了。”

  “这次不是右贤王的人,是大汗身边的亲卫。”

  “一队二十骑,已经进了草原,正朝月亮湾来。”

  “巴图尔怕和他们在谷里撞上,先让我回城给你报信。”

  谢临闻言,眉头拧得更紧。

  他走到案前,手指在游骑图上慢慢划了一道。

  “大汗亲卫?二十骑?他们来做什么?”

  清怡放下茶碗,脱了外袍,在火盆边坐下。

  “巴图尔说,大汗要调解左右贤王。”

  “但明里是调解,暗里怕是来查看月亮湾。”

  “那二十骑领头的叫斡尔浑,是大汗亲卫里的老人,王庭里说话很有分量。”

  “巴图尔让我转告你,这人不能不见。”

  “若让他在月亮湾吃了闭门羹,北狄大汗的脸就真的下不来了。”

  谢临沉默下来。

 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  北狄王庭的人直接来月亮湾,不再像巴特尔那样只是个右贤王部的试探。

  斡尔浑代表的是北狄中央。

  他若到了月亮湾,谢临必须出现。

  不出现,就是蔑视。

  可一旦出现,他谢临和北狄大汗之间就再没有回旋余地了。

  “我去。”

  谢临说。

  清怡猛地抬头看他,目光里既有意外,也有早已料到的无奈。

  “你走了,铁关城怎么办?”

  “林鹤刚跑,京城那边肯定还有后手。”

  “你这时候出城,不是把后背空出来了吗?”

  谢临走到窗前,将窗推开半扇。

  雪已经停了,风从北面灌进来,冷得人太阳穴发紧。

  他背对着清怡,慢慢道:

  “铁关城有石七爷和韩铁在,出不了大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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