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韩铁来报。

  “林鹤那小子跑了。”

  谢临正就着油灯看地图,闻言抬起头。

  他的眼底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。

  如果林鹤一直按兵不动,他或许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名正言顺的扣押对方。

  可如果林鹤跑了,那这个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!

  想到这里,他将最后两个两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
  “跑了?”

  “天黑之后,他带了两个随从从后门溜出去,没走城门,翻西墙出的城。我们的人跟到城外三里,他又折回来了。”

  韩铁啐了一口。

  “这狗东西,跑到半路又缩回去了。现在又回了城西宅子,跟个王八似的。”

  谢临被这神一般的操作给气笑了。

  “他跑不了。他爹那边没给他准信,他不敢真走!这半吊子,比跑了的还累。”

  他想了想说。

  “既然他这么想走,我们就送他一程。明早你去他宅子外头喊两嗓子,就说查到了林鹤私通北狄的铁证。喊完就走。让城里人都听见。他要么出来自证,要么就滚出铁关城。两条路,我都给他留着。”

  之前虽然有了证据,但是都尚且可以狡辩,但若是有了铁证,那效果就不一样了!

  韩铁听完谢临的话,先是一怔,随即大笑。

  “谢哥,你这是要活活把他逼疯。”

  “我就是要他疯。”

  谢临冷冷的说。

  “他越乱,他背后的人越坐不住。林鹤不过是个小鱼。他乱起来,水就浑了。水浑了,那大蛇才会冒头。”

  韩铁说到做到。

  第二天天没亮,他就带了两队人在林鹤宅子外面转,边转边喊。

  “林世子私通北狄,铁证如山!林世子要是不认,就出来当面对质!要是不敢,就滚出铁关城!”

  喊了三遍,林鹤没出来。

  宅子大门紧闭,只从门缝里丢出几个银豆子,想打发人走。

  韩铁也不接,带人继续喊。

  附近的百姓渐渐围了过来,指指点点。

  日上三竿时,谢临才骑着马过去。

  他让韩铁的人都撤了,自己下马走到林鹤宅子前,抬手敲了敲门。

  门开了一条缝,林鹤只露出半张脸。

  他明显一夜没睡,眼下青黑一片,看见谢临,像见了鬼。

  谢临微微挑眉。

  “林世子,外头传得难听,你怎么不出来说句话?你越躲,别人越觉得你心里有鬼。你爹在京城若知道你连铁关城都出不去,怕是要气得掀桌子。”

  林鹤咬着牙,低声道。

  “谢临,你到底想怎样?我留在城里,你赶我;我出城,你堵我。你让我怎么活?”

  谢临说。

  “你交出一样东西,我就放你走。”

  林鹤心里一慌,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,可是如今他实在是在铁关城待不下去了!

  想到这里,他直接询问。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你藏在城西宅子里的那些信。”

  谢临直接了断的说。

  “还有,你爹和宫里往来的所有密件。交出来,我留你一条命。不交,我就让你在这座城里,活不成也死不了。”

  林鹤的嘴唇抖了两下,像被人攥住了喉咙。

  他死死盯着谢临,过了很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谢临点了点头,像早料到会是这个答案。

  他后退两步,翻身上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鹤。

  “没有也好。我谢临最怕人不嘴硬。你嘴硬,我才有得玩。”

  说完,他一夹马腹,带着人扬长而去。

  林鹤把门关上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。

  宅子里冷得像冰窖,可他却出了一身汗。

  他忽然很后悔来铁关城。

  他本以为这是件简单的差事,把货接走,把谢震山带回去,再让谢临死在北境。

  可谢临非但没死,还把他带来的局一口一口吃干净了。

  现在他连走出这座城的胆子都没有。他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飞蛾,动一下,就多一分痛。

  又过了几日,赵破虏的旧部从南边送回来一封信。

  信是沈侍郎写的,措辞极短。

  “京中已闻铁器事。圣上震怒,着大理寺并刑部会审。林世昌称病不出。宫中亦无旨。王爷仍巡西未归。望你早备北境,勿再入京。”

  落款处只有半个“沈”字。

  谢临把信看了两遍,然后烧了。

  他给沈侍郎回了一封更短的信,只写了一行字。

  “我在北境,等他来。”

  石七爷见他神色冷峻,便知道京城的消息不算好。

  他直接询问。

  “圣上震怒,是真怒,还是做样子?”

  谢临知道石七爷是觉得这个皇帝是在作秀,想了想他直接说。

  “真怒假怒,不在我。林世昌敢贩铁,皇帝却只让大理寺和刑部会审,不直接拿人。这说明他还没想好,是丢林世昌,还是丢我。不过沈侍郎让我别回京,已经说明了很多。他们还在争。我们只要把北境守住,他们争得越久,我们越安全。”

  石七爷点了点头。

  谢临走到院中,天上又飘起了雪。

 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。

  “石七爷,今晚把林鹤的那些随从再提出来问一遍。问他们在京城时,李泉有没有跟林世昌见过面。一个一个分开问,别让他们串供。问出来什么,明日一早告诉我。”

  石七爷应了。谢临站在雪里,忽然想起清怡。

  她还在月亮湾,和巴图尔一起守着那片刚插上界桩的土地。

  雪落下来,她的短弓背上一定也蒙了一层白。

  谢临忽然很想策马去看看她,可他知道,自己现在还不能离城。

  京城的手随时会伸过来。他得在城里,把每一扇门都看紧。

  抱着这个念头,他回到书房,吹了灯,合衣靠在榻上。

  刀就放在枕边。雪在窗外下得极静,像有谁在远处撒盐。

  谢临闭上眼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  他总觉着南边的官道上,有马蹄声正在往北来。那些人还在路上。

  他们带着京城的霜,也带着别人的令。

  谢临知道,等他们到了,这北境的天,就真的要变了。

  他必须在那之前,把自己变成一柄最锋利的刀。

  如今的北境,还并不是在自己的掌控之中。

  最好的办法,还是要给自己增加一定的威信和民心。

  只是这两样东西,绝对不是随意能获取的!

  想到这里,谢临微微勾起了嘴角。

  “林鹤,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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