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绕过柜台,进了后巷。那掌柜跟出来,压低声音。

  “谢参赞,沈大人让我传句话。他今日早朝会去辞官。他说,你给大理寺交的人证,已经保不住了。林安天亮前在牢里嚼了舌头,现只剩半条命。大人让你今天无论如何不要再回沈府。京里没有你能站的地了。”

  谢临听完,没有慌。他问。

  “林安为什么自己嚼舌头?”

  掌柜垂眸道。

  “暂时还不清楚。但有人往他牢饭里放了东西。大理寺现在正捂着。沈大人已经让刘御史暗中查了。谢参赞,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那东西送出去。沈大人说,京城往北,走卫河码头,明日清早有一班北上的粮船。你带着东西上船,到了卫河下游再换马。千万别走官道。”

  谢临点了点头。

  他知道沈侍郎让他走,是因为沈侍郎自己也快撑不住了。

  可谢临不能就这么走。谢震山还在北境,林安还在大理寺半死不活,沈侍郎又要在朝上孤身去递请辞折子。

  他若一走了之,明天这京城的天还是照旧灰,照旧冷,他谢临不过是个从北境来了一趟又灰溜溜逃回去的参赞。

  他对那掌柜道。

  “替我回沈大人一句话。我暂时不走。大理寺那边,若能保林安一天,我记他一份情。若保不住,也不怪他。但沈大人这个折子,最好先压一压。”

 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旧铜钱,塞进掌柜手里。

  “这钱你拿着,替我在城南车家那间破屋对面的茶铺订一壶茶。午时我去取。”

  掌柜接了钱,没敢多问。

  谢临出了巷子,天已经透亮。

  他迎着晨光朝北走,心里清楚,自己现在每多留一刻,就多一分危险。

  可有些事,退不得。

  他既然拿到了车家的册子,就等于是从那些人手里抢下了一根绳子。

  这绳子能勒死他们,也能把谢临自己拖进深渊。端看他怎么用。

  这一日早朝,沈侍郎果然递了请辞折子。

  消息传出来时,谢临正坐在城北一处僻静的破亭子里。

  石七爷从外头回来,脸色黑沉,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。

  他蹲在亭柱下,把沈侍郎在朝上的情形说了一遍。

  原来沈侍郎刚把折子递上去,林世昌便站了出来,说沈大人“以退为进,挟制朝廷”。

  话说到一半,皇帝抬了抬手,让所有人都住了口。

  皇帝没有准沈侍郎辞官,也没有把折子发还,只让人把折子收了说沈卿且回去养几日。

  沈侍郎谢恩退下,出宫时脸色白得吓人。

  谢临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  知道石七爷这些消息,估计也是废了不少功夫才弄来的!

  他知道沈侍郎这一手是在用自己去试天威。

  皇帝没收折子,也没准辞,意思就很明白了!

  沈侍郎还不能走!

  既然不能走,那这折子就成了皇帝捏在手里的一根小辫。

  哪天沈侍郎不听话了,皇帝就把折子批了,让他卷铺盖滚蛋。

  这一天不会太远!

  沈侍郎用自己做饵,逼出了皇帝对林世昌的态度,也让谢临看清了一个事实!

  那就是林世昌现在还能在朝上跳,是因为皇帝还不想让他倒。

  “沈大人说,让你什么都别做。就等。”

  石七爷抽了口烟,慢慢道。

  “他说皇帝已经看过你的条陈了。你交出去的林安,现在虽然只剩半条命,可大理寺的人也知道是你主动交的人。这一条,已经替你挡了不少口水。只要别再让人抓住别的把柄,你或许能全身回北境。”

  谢临转头看他。

  “全身而退?沈大人自己信吗?”

  石七爷不说话了。

  谢临站起来,走到亭外。

  日头已经偏西,把宫墙那一片照得发灰。

  谢临知道,所谓“等”,不过是给对手留出时间。

  林世昌不会让他活着回北境。皇帝也不会让他带走那些证据。

  他只能自己走。走之前,他得把谢震山的命、林安的命、还有北境那几万亩田和月亮湾,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
  “石七爷,明日卫河码头那班船,给我留下三个位置。”

  谢临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。

  石七爷抬头看他。

  谢临没有回头,只望着天边的晚云,像要把它看穿似的。

  他语气有些沉重的说。

  “我走之前,要再进一次宫。”

  说完,他就让人给沈侍郎低了消息。

  不过这次见面没走早朝,是沈侍郎拼了老脸替他求来的。

  皇帝在暖阁里见的他。

  和上回不同,这次暖阁里多了一盆炭,炭火烧得极旺。

  皇帝穿着件石青色的常服,坐在榻上,像刚午睡起来。

  偌大的暖阁里只有谢临和皇帝两个人,隔着一道红木小几。

  谢临行礼后,皇帝让他坐。

  谢临没坐,只问。

  “陛下可还记得末将当日进京带的黍种?”

  皇帝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有些疑惑道。

  “怎么,你又带了新东西来?”

  谢临从怀中取出那本油纸包着的册子,慢慢放在小几上。

  他没有打开,只说。

  “末将今夜就要回北境。临走前,有件东西要交给陛下。这东西是从宫里流出去的账,涉及北境商路和几批走了暗线的货物。末将不识字的东西太多,看不大懂。但末将知道,它若落到外头,会害了很多人。所以末将把它带回来,交还给陛下。”

  皇帝没看那册子,只盯着谢临。

  他的目光从谢临的脸上慢慢移到那包油纸上,像在称量什么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。

  “你倒是个识大体的。朕准你回北境。谢震山和林安,就交给大理寺。没你的事了。”

  谢临抱拳一礼。

  “末将遵旨。陛下若没别的吩咐,末将这就告退。”

  皇帝没有留他。

  谢临转身时,皇帝忽然问了一句。

  “谢临,你在北境种的那些黍子,今年真能多收三成?”

  谢临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
  “回陛下,等明年开春,月亮湾再开百亩,北境的粮仓就比现在厚多了。末将只求陛下,让边军多留一季。”

  皇帝没再说话。

  谢临走了出去。

  他知道,那本册子交到皇帝手里,等于把刀递给了刀的主人。

  但谢临不傻。他在城南那间破屋里,已经让石七爷把最要紧的十几页抄了一份,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
  他交出原本,是为了保命。留下副本,是为了保人!

  谢临走得很快,像后面有东西在追。

  他知道皇帝一定会翻那册子。

  翻完之后,林世昌未必死,但宫里一定有人会死。而他谢临,必须在那之前离开京城。

  天黑时,谢临到了卫河码头。

  石七爷已经在船上了。赵明瑞和几个骑兵兄弟扮成赶船的脚夫,把马藏进了船底货舱。

  谢临上船后,先问。

  “林安那边有什么消息了吗?”

  石七爷点头道。

  “大理寺放出口风,说林安还没死,但已经不能说话。沈侍郎让人传了话,说刘御史会把案子压住。你已经交了人,就不再是你的案了。”

  谢临点头。

  他站在船头,回望京城。

  那座城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轮廓,像一头蹲在河边的巨兽。

  船缓缓离岸,水声在夜里格外响。

  谢临忽然问。

  “谢震山的人,往哪儿了?”

  石七爷压低声音。

  “韩铁的人已经找到刘三毛了。谢震山不在旧哨卡。那晚侯府的人没打开最里间的锁,可后来你走之后,哨卡又出了内鬼。有人把谢震山换走了。现在人在侯府手里,昨夜已经押在城西林鹤设的一处宅子里。”

  谢临转过身,河风把他的头发吹乱。他沉默了一会儿说。

  “京城不能再留。出城二十里,我要韩铁的人在那儿等。我今夜要连夜回铁关城。等风从北边吹过来的时候,我要林世昌也看看,谁才是真正能掀翻桌子的人。”

  石七爷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兵的笃定。他笑着说。

  “谢小子,你终于要回北境了。等你回去,我陪你好好喝一顿。喝完这顿酒,咱们再跟那些京城的王八蛋慢慢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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