涡旋暗渊腹地,深处混沌雾气愈发浓稠。

  按照白泽传入脑海的路线,林宸一路向前穿行。沿途空间裂痕纵横交错,破碎的上古兵器、风化骸骨零星漂浮在黑雾之间,死寂压抑。

  随着不断深入,周遭乱流反倒平缓几分。可空气中,悄然弥漫起一层无形的精神阴霾。

  那是邪魂散逸出来的残念气息。

  看不见,摸不着,却如同细密蛛网,悄无声息缠向神魂。

  林宸滴水大道本源缓缓运转,一层澄澈如水的道韵笼罩神魂。万武签到系统沉寂在识海深处,没有半点动静。这场考验,白泽有言在先,只能依靠自身道行破局,不可寄希望系统强行碾压。

  前方黑雾缓缓散开。

  一处巨大球形封印屏障浮现在虚空当中。

  封印外壳布满密密麻麻、残缺褪色的古老符文,灵光黯淡,不少符文纹路已经断裂。黑色邪气如同沸腾浓烟,不断从裂痕缝隙向外翻涌。阵阵低沉嘶哑的呢喃,顺着邪气缓缓飘来,钻入耳中。

  「留下来……放弃挣扎……苦海无边,何必苦苦相争……」

  声音飘忽不定,时而像是老友劝慰,时而如同至亲低语,极具蛊惑力。

  球形封印内部,便是那头被囚禁万古的邪魂。

  林宸缓缓停下身形,悬浮在封印前方百里之外。没有贸然靠近。

  他凝神观察封印破损之处。无数黑色邪气从裂缝翻滚溢出,邪气内部,隐约可见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不断沉浮。那是历代闯入此地,被邪魂蛊惑吞噬的修士残魂。

  嗡——!

  就在林宸目光落在封印裂痕那一瞬。

  整片虚空猛地剧烈震荡!

  周遭混沌雾气骤然翻涌、扭曲,天地景象瞬息颠覆。

  原本漆黑荒芜的暗渊消失不见。

  视线之中,场景骤然切换。

  林宸发现自己站在了青木宗外门那一片破旧山崖之下。

  寒风呼啸,身上衣衫单薄,丹田刺痛无比,旧伤隐隐发作。体内灵力枯竭,依旧是刚刚穿越过来,丹田受损、受尽欺凌的那个废弟子模样。

  几名外门弟子带着戏谑狞笑,一步步围拢过来。

  为首之人,正是赵峰。

  赵峰双手抱胸,眼神满是轻蔑:“林宸,还敢倔?丹田破碎,废物一个,何必硬撑。乖乖跪地求饶,以后做我身边一条随从,我可以保你衣食无忧。”

  周遭弟子哄然大笑。

  熟悉的羞辱,熟悉的无力感。

  旧记忆汹涌翻涌,负面情绪如同潮水扑向心神。若是道心稍有松动,便会沉浸在这份屈辱、愤怒、不甘之中无法自拔。

  邪魂的第一层幻术,以他过往最深的伤疤为诱饵,试图搅动心魔。

  林宸静静站在原地。

  心中波澜微起,却没有被怒火吞噬。

 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。手掌皮肤完好,没有旧伤;丹田之中,滴水大道本源缓缓流转,澄澈安稳。

  “幻象而已。”

  林宸轻声自语。

  滴水之道,贵在恒久沉静,不随外界风浪起伏。荣辱过往,皆是踏脚石,而非心魔枷锁。

  他轻轻抬掌。

  没有施展杀伐招式,仅仅一缕清澈水纹自掌心荡漾开来。

  波纹扩散。

  眼前赵峰、一众外门弟子、破旧山崖,如同水面倒影遇到涟漪,瞬间层层破碎,化作黑雾消散一空。

  第一层幻象,破。

  周遭环境再次扭曲变化。

  场景一转。

  眼前是残星断峰议事大堂。

  邓晚秋、云朔,一众联盟高层神色冰冷,全部站在远处。所有人看向林宸的目光之中,没有往日敬重,只剩下深深戒备。

  邓晚秋声音淡漠响起:

  “林宸,你野心日益膨胀。手握大权之后独断专行,无数将士因你的决策战死深空。如今联盟上下,人心惶惶。你已经不再适合执掌联盟。请放下权柄,交出道主之位。”

  云朔缓缓上前一步,神色复杂:“道主,众人诉求,还请三思。继续一意孤行,联盟只会走向覆灭。”

  不少将领纷纷点头附和,眼神疏离。

  昔日并肩作战之人,此刻全部站到对立面。

  众叛亲离。

  这一幕,直击掌权者最深恐惧。

  身居高位,最怕麾下人心离散,亲信反目。邪魂看透人性弱点,编织出一副众叛亲离的残酷画面。

  一股沉重孤寂之感,悄然压在林宸心头。

  若是此刻心生猜忌、暴怒、绝望,道心便会出现裂痕。

  林宸缓缓环顾大堂众人面孔。

  每一张脸样貌逼真,神态栩栩如生。可他能够察觉到,众人眼神深处缺少一丝真实鲜活。

  邓晚秋遇事沉稳冷静,就算意见分歧,行事坦荡,绝不会以这样方式逼迫夺权;云朔性格耿直,有分歧只会当面直言,不会暗中串联群臣逼宫。

  一切细节,看似真实,却隐隐违和。

  “人心可以有分歧,矛盾可以谈判解决。可背叛不会这般草率上演。”

  林宸缓缓摇头。

  滴水大道,静照本心。

  幻象编织的虚假裂痕,动摇不了真实羁绊。

  林宸轻轻吐气,周身水色灵光微微震荡。

  哗啦!

  整座议事大殿如同玻璃碎裂,片片消散。第二层幻术,随之瓦解。

  黑雾翻滚,景象再度切换。

  这一次,场景不再是过往记忆,也不是内部矛盾。

  无边血海悬浮虚空,尸山绵延万里。

  无数残星将士、无辜平民倒在血泊之中。墨衍麾下大军横扫星域,一座座星球崩毁燃烧。

  一道伟岸黑影立于血海尽头。

  墨衍缓缓转过身来,目光平静地望向林宸。

  “挣扎没有意义。”墨衍声音宏大,带着一股无形压迫,“诸天大势,不可逆改。反抗我的势力,尽数覆灭。裴珩会出卖你,白泽也会在关键时刻舍弃你。你倾尽一切,最终只能落得全盘皆输。放下执念,归顺于我。凭你的天赋,将来可封一方域主,权势无边。”

  血海翻涌,死亡气息铺天盖地。

  无数战死之人哀嚎声响彻四方。

  绝望如同山岳压落而来。

  这一重幻术,以未来最可怕结局作为利刃,想要击溃林宸斗志。

  林宸静静凝望血海山河。

  牺牲令人心痛,前路确实凶险万分。墨衍实力强横,麾下强者如云,前路遍布生死危机,失败的可能性时刻存在。

  可若是仅仅因为前路艰险,便直接选择投降,当初又何必一路走来?

  从青木宗废弟子,一步步走到今日。滴水大道,不是一条安逸坦途。滴水穿石,从来都是在重重阻碍之下,持之以恒,终破顽石。

  “前路纵然布满生死劫,也绝不屈膝投降。”

  林宸声音平稳,没有激昂咆哮,却带着无可动摇的坚定。

  周身水色本源缓缓升腾。

  万千水滴,自虚空凭空浮现。一滴一滴,缓慢而坚定,朝着血海深处落下。

  一滴,两滴,百滴,千滴。

  没有惊天动地爆炸,没有恐怖毁灭威能。

  仅仅只是不断坠落。

  汹涌血海,在连绵水滴冲刷之下,色彩一点点淡化、消散;燃烧星球火光缓缓熄灭;墨衍伟岸身影开始出现裂纹。

  “不可能!仅仅凭借一份执念,便能破我幻象?!”

  血海深处传来邪魂难以置信的怒吼。

  幻象框架剧烈震颤,开始崩解。

  整片血海、尸山、燃烧星辰全部碎裂,黑雾疯狂翻滚消散。

  第三重幻境破灭。

  连续三重幻术尽数失败。

  球形封印前方,虚空剧烈扭曲震荡。封印之内,一声凄厉咆哮轰然响起。

  “可恨!万古岁月之中,闯入此地之人,九成以上都沉沦于我的幻象!你的道心,为何如此稳固!”

  邪气疯狂从封印裂缝喷涌而出。

  黑色雾气凝聚成一道数十丈高、形态模糊不定的巨大鬼影。

  鬼影没有固定面容,无数张痛苦人脸在体表不断浮现消失。一双血色眼眸死死盯住林宸。

  幻术无效,邪魂不再藏于暗中蛊惑,直接显化力量,正面出手。

  漆黑触手如同毒蛇,自鬼影身躯疯狂伸展,从四面八方呼啸扑杀而来。触手表面附带极强侵蚀之力,一旦被缠上,神魂会遭到邪力腐蚀。

  林宸神色平静。

  滴水大道流转,万千水幕层层铺开。

  水幕看似柔软,却韧性极强。

  噗噗噗!

  漆黑触手狠狠抽打水幕,激起一圈圈涟漪,却无法撕裂防御。

  “幻术不成,便打算以蛮力取胜?”

  林宸缓缓抬手。

  虚空之中水流汇聚,化作一柄澄澈水刃。

  水刃没有刺眼灵光,却蕴含滴水穿石的连绵锋芒。

  嗡!

  水刃划破虚空,径直斩向巨大鬼影。

  邪魂发出一声怒啸,身躯化作滚滚黑烟试图闪避。

  可水刃轨迹并不直线追击,而是如同流水一般,顺着黑烟流动方向,曲线缠绕而上。

  嗤!

  一刀斩落!

  黑烟剧烈翻腾,邪魂本体受到重创,发出一声痛苦嘶吼。大片黑色雾气直接溃散。

  但邪魂存活万古,神魂根基极其牢固,一击不足以彻底灭杀。

  “我被封印于此,力量受到封印限制,难以全力出手!但你别以为就此取胜!”

  邪魂残余黑烟疯狂收缩,退回球形封印裂痕后方。它自知正面硬拼占不到便宜,打算缩回封印内部,依靠屏障继续苟延残喘。

  林宸不会给它喘息机会。

  他身形一闪,径直冲到封印屏障前方。指尖澄澈水流涌出,顺着封印破损纹路缓缓渗入。

  水流沿着古老符文脉络游走。受损符文在水流滋养之下,暗淡光芒一点点重新亮起。

  他一边以水道本源力量压制封印内部躁动邪魂,一边着手修补残破阵纹。

  封印之内,邪魂疯狂咆哮,不断释放黑色冲击想要打断加固过程。一道道黑色冲击波狠狠撞击内层屏障。

  球形封印外壳不断震颤。

  林宸凝神静气,滴水大道源源不绝催动。

  水流沿着符文游走,一处一处修补裂痕。断裂纹路重新衔接,褪色灵光缓缓复苏。原本宽大裂缝,在符文修复之下不断收窄。邪魂向外逸散邪气的通道,被一点点封死。

  邪魂察觉到封印正在被补强,恐慌至极。

  “住手!一旦封印彻底加固,我将再度陷入漫长沉睡!”

  邪魂疯狂催动残余力量,无数幻术碎片再次闪现。过往幻象一闪而过,试图干扰林宸心神。

  可林宸道心已然稳固如山。

  各类幻象一闪即灭,无法动摇分毫。

  时间缓缓流逝。

  最后一道关键符文,被水流彻底修复。

  轰隆!

  球形封印灵光骤然暴涨一圈!

  外层符文完整流转,散发出厚重镇压之力。封印内部传来邪魂绝望怒吼,吼声渐渐微弱下去,最终被厚重屏障彻底隔绝。

  邪气不再向外翻涌。

  封印彻底加固完成。

  林宸缓缓收回手掌。

  额角微微渗出一丝细汗。

  这场考验,比预想当中更加凶险。三重幻境层层递进,直击内心深处恐惧与执念,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。

  他转过身,沿着原路启程返程。

  混沌雾气在身旁缓缓流动。

  不多时,那一处独立空间重新出现在视野当中。

  白泽依旧趴卧在残破石台之上,金色眼眸缓缓睁开,静静看向归来的林宸。

  “幻术层层布局,心魔陷阱接连开启。你道心稳固,滴水明心,没有迷失于幻海。封印已然补强,考验通过。”

  白泽缓缓站起身,雪白长毛随风轻晃。

  “按照先前约定。我暂时跟随于你,旁观局势走向。若是日后我不愿继续同行,可以自由离去,你不得强行禁锢。”

  林宸微微拱手。

  “理所当然。瑞兽来去自由。”

  白泽金色眸光望向暗渊深处,一声悠长轻叹。

  “墨衍的棋局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走吧,离开这片暗渊。长久滞留于此,容易引起外人怀疑。”

  一人一兽,身影缓缓朝着涡旋暗渊外围方向,缓步离去。

  谁都没有想到,一场凶险的暗渊试炼,竟让林宸收获了上古瑞兽白泽随行。

  墨衍麾下所有阴谋诡计,从此多了一道天然克星。

  深空棋局,局势悄然逆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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