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桥 第十五章 烧素鹅(4500字)

小说:惊桥 作者:董无渊 更新时间:2026-08-31 23:59:45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殡仪自清晨至晌午,雨渐渐更大了,黄沙覆土,入土为安。

  鹊娘直直盯住棺木盖上,覆着的一层雨水、一层沙。

  鹊娘感觉有双眼睛正盯着她,抬头,便见那位明二老爷恰好移开看向她的目光。

  阴沉、审视...志在必得?

  像被阴冷的蛇用鳞片扫过脚脖子,恰逢飞扬的黄沙拂过手背,冰凉的触感让鹊娘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。

  鹊娘忙侧过头回避,余光瞥见三丈之外的柴桥。

  柴桥分给了她一丝丝丝丝目光。

  柴桥正双手执香,遥立于祠堂牌位之前,轻侧目,袅袅轻烟与透红香火之后,露出挺直高耸的鼻梁和微微垂目的眼睫。

  目光很轻,像月辉浮在湖面上。

  也收得很快。

  匆匆一瞥,立即收回。

  鹊娘脚步又急又碎,向柴桥的方向小靠两步。

  柴桥回过头,深鞠弯腰,将三支香深深插进香炉。

  三支香,星点光,经风吹散的烟雾,绕着光,将星宿连成线。

  柴桥回身,广袖迎风一挥,袅袅香烟随之横散开来。

  年轻的南直隶刑部右侍郎袖风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,将身后三丈,与外界悄然隔开。

  而鹊娘,恰好站在线内。

  ......

  柴挑入土为安,府中撤白,傍晚时分,秦大夫人特将鹊娘叫到西侧院。

  婆媳二人见面不多,秦大夫人是孀居的“隐士”,大宅院里没甚依仗,自然就最好别说话,说话也没人听,反而招人笑,这些年唯一说话大声的两件事,一是听了老道的话,给长子找个媳妇续命;二是在灵堂里冲明二老爷嚷嚷,不准他说岳氏肚子的坏话。

  如今一见,婆媳二人略有生分。但没关系,秦大夫人话多,一人能当三个人用,话密到能砸开两人之间不算太厚实的墙。

  秦大夫人问了两句岳家的状况,听说是住在葛家庄胡同,恍然大悟:“...我晓得那里,秦家刚进京赁的房子就在葛家庄胡同,后来父亲任了职就搬走了——秦家也是从江南来的,吃不惯下水和卤子面,便去买胡同口那家糖渍山楂开胃...近来,那家店还有吗?”

  鹊娘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腿上,抬起脸,又长又大的眼眨了眨:“还有的。老板腿脚不利索了,轮上大儿子出来做事。”

  秦大夫人笑:“往后叫人买来吃。”

  鹊娘点头:“他家的好吃。”

  “你也喜欢?”

  “喜欢。”鹊娘顿了顿,又很实诚地补充:“就是贵。”

  秦大夫人问:“多少银钱?”

  “十文一包。”

  秦大夫人沉默了一下。

  十文。

  她没想到“贵”字,有朝一日能跟十文钱挨到一处。

  “那也不算——”秦大夫人话说到一半,忽而想起眼前姑娘的家境,及时把“不算贵”咽回去,改口:“是不便宜。”

  鹊娘补了一句:“糖贵。”

  山楂不贵,糖贵。

  秦大夫人想了想也点了点头,两个人对十文钱到底贵不贵达成了虚假的共识,关系却莫名亲近了些,本就不太厚实的墙被挠了一处破缝。

  有了葛家庄胡同这个话头,后面的话便好说多了。

  前后胡同哪家铺子的糕饼甜得齁人,哪条巷子一下雨就积水,哪家的肉铺缺斤少两,鹊娘大多都知道。

  无论是高门望族,还是街巷摊贩,眼中的一砖一瓦,总归是一样的。

  鹊娘想了想:“秦家赁的,是不是门前有两棵大槐树那间?”

  秦大夫人眼睛一亮:“你知道?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鹊娘点头:“后来赁给一个卖棺材的了。”

  秦大夫人:“……”

  “生意还挺好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这个后续不是很吉利。

  尤其今天刚埋完儿子。

  鹊娘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闭上嘴。

  婆媳二人安静了一瞬。

  隔了一会儿,秦大夫人轻呼出一口气,抬眼仔仔细细看这个名分上的“儿媳”,姑娘年岁不算很小,十七八岁,姿容漂亮,脸白眼大,眼珠子乌润润的,眼尾略微往下耷,鼻梁细而挺,鼻头却生得小巧圆润。

  不是世家小姐那种细细修整出来的精致。

  她漂亮得很囫囵,像一颗春末刚从枝头摘下来的白桃,皮肉薄,水分足,摸上去怕是软软和和的。

  如今正挽着妇人的发髻,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两只手规矩叠在膝头,抬眼看人时,确像个刚从家门口卖完酱油、揣着几枚铜钱回来交账的小姑娘。

  小姑娘正活生生坐在她眼前。

  秦大夫人叹气的声音大了些:“如今想想,实在亏待你了。”

  鹊娘歪了歪眼眸,不明白秦大夫人要说什么。

  秦大夫人言辞带了三分涩意的哭腔,垂下眼睑,有点回避这个问题,似乎觉得有些羞愧:“...每天扎你取血。”

  鹊娘一愣。

  她嫁进来拿五十两银子,每日放三滴血,大家都觉得很公平,连她自己也觉得公平。

  五十两呢。

  她在铺子门口喊破嗓子卖一辈子醋,也未必攒得下来。

  拿钱办事,有什么亏不亏待?

  鹊娘想了半天,认真道:“也还好。”

  秦大夫人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。

  “你还替我们说话!”

  秦大夫人眼泪跟链成串的珠子一样往下砸:“那老道原说的一天要取心口十滴血,我觉得太糟践人,便改成了手腕子一天三滴.....”

  “老道说这样效力有些弱,恐怕撑不了千日。”秦大夫人衣襟口子湿了一片:“我便想,撑不了也罢了,能拖多久拖多久罢——为了延我儿的命,平白叫小姑娘每日扎针出血,真是一桩损阴德的烂事!”

  也因为这个原因,她不是很愿意见鹊娘,觉得惭愧,也觉得羞耻。

  鹊娘下意识摸了摸左手食指。

  其实后来也没怎么扎。

  头一个月是丫鬟来取;第二个月,柴挑嫌针粗,叫人重新磨了几根细的;第三个月,他又说日日扎同一处不好,叫她十根手指头轮着来。

  第四个月开始——

  柴挑说,算了。

  鹊娘当时吓了一跳:“那药怎么办?”

  柴挑半躺在床上翻书,头也没抬:“滴点鸡血进去。”

  鹊娘震惊:“鸡的也行?”

  “不行。”

  “那你还滴?”

  “反正你的也不行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很有道理。

  于是后头几个月,崇义公每日喝下去的延寿秘药里,究竟流淌着哪只鸡的三滴热血,全看厨房当天杀哪一只。

  秦大夫人哭,鹊娘也跟着哭:怎么不早说呀!若一开始就用的心口血,是不是柴挑就能延寿了呀!?

  “您该一开始就同我说要用心口血的呀!”鹊娘抽抽嗒嗒:“万一,万一用了心口血,万一用足的份量,就管用了呢!”

  秦大夫人被这实心眼子怔得一愣,随即哭得彻底绷不住,一把搂住鹊娘:“我的儿啊——”

  鹊娘被她这么一搂,也“哇”地哭出了声。

  一个哭自己拿个无辜姑娘给儿子续命;一个哭药方没看明白,用药短斤少两,

  婆媳两个抱成一团,两个人各哭各的坟。

  隔着那堵不太厚实的墙“轰”地一声倒了一半。

  窗外暮色一点一点压进来,下了整日的雨,檐下雨珠还在往青石板上滴,啪嗒,啪嗒,外头掌了灯,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。

  今日下葬,府中上上下下都累了一日,西侧院也没摆什么繁复席面,只叫厨房送了几样热菜、一锅菌菇豆腐汤。

  秦大夫人硬留鹊娘用饭,鹊娘没推辞。

  她今日从早到晚什么也没吃,早就饿了。

  饭桌上,秦大夫人说得少了些。

  因为发现鹊娘吃饭很香,垂着头,一口菜,一口饭,腮帮子很认真地动,什么到了她嘴里都像挺好吃。

  秦大夫人看了一会儿,也跟着多吃了半碗。

  庞嬷嬷很欣慰。

  小公爷过身以后,大夫人已经许久没好好吃饭了。

  一顿饭将尽,外头忽然有小丫鬟进来通禀。

  “夫人,小欢小哥儿来了。”

  大夫人连声叫他进来,不一会儿,小欢便抱着个长木匣进来。

  先给秦大夫人行礼。

  “大夫人。”

  又转向鹊娘。

  “大奶奶。”

  鹊娘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,含含糊糊:“小獾。”

  小欢愣了愣,总觉得大奶奶不是在叫他的名字,倒像在喊哪只林子里的小兽,但音调又是对的...抛开杂思将木匣放到桌上:“郎君今日理了小公爷留在重山居的旧物,说若大夫人想留下,便留在西侧院。”

  秦大夫人打开看了一眼。

  几枚闲章,一方旧砚,两卷写旧了的字帖。

  最下面压着一把竹骨折扇。

  秦大夫人的手顿住。

  “这扇子还在啊。”

  小欢笑:“郎君也这么说。”

  秦大夫人摸了摸扇骨,眼圈慢慢红起来。

  “桥哥儿十四岁头一回领廪米,卖了半石,拿银钱买了这把扇子送他哥哥。挑哥儿喜欢得不得了,冬天都拿出来扇两下。”

  鹊娘凑过去看。

  她见过。柴挑病重以后拿不动扇子,便一直压在枕头下面。有时候胸口闷,他会叫她拿出来扇扇风。

  秦大夫人问:“桥哥儿呢?”

  “还在重山居。”

  “可用过膳食?”

  “还未曾,郎君久未回京,许多事与物,都需好好整理一番。小公爷年少时的札记和寄给郎君的信笺都好好放着,郎君正着手在理呢。”

  秦大夫人皱眉:“白日忙案子,晚上理文扎,他当自己铁打的?”

  小欢笑着不答。

  秦大夫人想了想:“厨房的汤还有没有?”

  庞嬷嬷道:“还有一盅。”

  “给他送去。”

  说完,又看见桌上的菜式。

  “小厨房做的烧素鹅、豆腐菌菇锅子也一并送去。”

  鹊娘抬起头,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。

  秦大夫人没看见,继续吩咐:“叫他别弄太晚,挑哥儿当得成文豪就当,当不成便也算了。”

  小欢一一应下。

  临走时,却听鹊娘忽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

  三个人都看向她。

  鹊娘犹豫片刻,新取了一只小小的白釉瓷盘碟子,往里倒了一溜桌上放着的酱油,另取了新筷子夹了一夹子细葱、芫荽、姜粒、白芝麻碎,又点了三滴香醋,另加了几颗白糖,调了调,盖上盖盅推到小欢跟前。

  “这个也拿去吧。”

  小欢低头,笑得人畜无害:“这是?”

  “素鹅蘸点酱,更好吃。”鹊娘语调诚挚:柴桥帮忙换下了棺材,还新添的夜明珠...她没什么能谢柴桥的,蘸料总算是她会的。

  嗯...礼轻情意重。

  小欢看看酱汁,又看看鹊娘。

  鹊娘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,仿佛只是觉得素鹅都送了,蘸水不送,很不完整。

  秦大夫人也没觉得哪里不对:“一并拿去。”

  .......

  小欢回重山居时,柴桥正在廊下。

  雨还没停,细细密密的雨线从檐角往下垂,落在阶前,积出一层浅薄水光,年轻郎君负手立在檐前,未曾掌灯,廊下昏暗,只借屋内透出来的一线光映出侧脸轮廓。

  小欢心里“啧”了一声:无论看多少次,自家郎君的姿容确实很过硬。

  小欢手脚麻利地把食盒打开,一样一样往桌上摆。

  “郎君,大夫人叫您趁热吃。”

  柴桥嗯了一声,低头扫了一眼:汤、素鹅、菌菇豆腐。

  还有一只格外小的白釉盖碟,揭开盖,黑褐色的酱汁里浮着细碎葱白、芫荽、姜粒和炒香的白芝麻,酸香里又透出一点微甜。

  “什么?”

  “大奶奶调的。”

  柴桥抬眼。

  小欢补充:“说素鹅蘸着吃更好。”

  柴桥看了他一眼。

  小欢笑容未变。

  柴桥又低下头。

  他自然看得出这是蘸料。

  他问的是——

  岳氏为何给他这个。

  不过想来,以岳氏的行事路数,答案多半也不会比“蘸着好吃”复杂多少。

  柴桥没有再问,落座之后,拿筷子夹了一块素鹅,蘸酱入口。

  咸、鲜、酸、甜俱有,芝麻香气最后浮出来,把原本寡淡的素鹅提得鲜活许多——公府的吃食向来清淡得近乎寡味,尤其前几日那块绿豆糕更是难吃得让人难忘。

  柴桥再下一筷,确实比空口好吃,并且是好吃很多。

  柴桥吃完,才像是不经意地问:“她也在西侧院?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何时过去的?”

  “下葬回来没多久。”

  “做什么?”

  “陪大夫人说话、吃饭。”

  柴桥筷子微顿。

  “只是吃饭?”

  小欢点头:“是。”

  柴桥沉默片刻后方问道:“可有其他人员进出?”

  小欢是问清楚查明白才回来的,可他不能自个儿说,自个儿说了就是擅自揣摩主子心思,听柴桥问起,才立刻道:“没人,一直是庞嬷嬷在里面伺候。”

  没有大夫?没有医婆?

  柴桥重新低下头,夹了第二块素鹅。

  心里却缓缓掠过一点疑惑。

  秦大夫人这些年没甚主见,却有一点很稳——凡是牵扯长兄的事,便会格外上心。

  当初为了延寿,连江湖老道荒诞不经的话都肯信;如今突然多出一个“遗腹子”,照她的性子,怎么也该另寻大夫再摸两回脉。

  可这几日西侧院安安静静,什么都没做,倒沉得住气。

  柴桥略微蹙眉。

  不过念头才起,便被身后的通禀截断。

  “郎君,小肃回来了,齐王处查到一些东西。”

  方才还闲散安静的屋子,一瞬变了气息。

  柴桥起身,走到门边,脚步忽然一停。

  小欢险些撞到他背上。

  柴桥回头看了一眼桌案。

  “食盒别收。”

  小欢:“啊?”

  “回来再吃。”柴桥进里屋,门合上。

  小欢站在外头,看看桌上的素鹅,再看看那碟已经被动过两次的蘸汁,心里很公允地下了结论:大奶奶调得确实好吃。

  不然郎君不会惦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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