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院子里已经没有昨晚那些人的脚步声了。

  门槛外留着几道被水冲开的泥痕,烧坏的布和木片堆在墙根,湿了一夜,摸上去还带着一股烟味。

  闫双萍蹲在地上,把被烧卷的课本一本本摊开。

  纸页粘在一起,她不敢用力撕,只能从边角慢慢分开。

  老茄拿着一只搪瓷盆,把屋里的积水往外舀。

  盆底碰到门槛,水溅到他的鞋面上,闫双萍抬头看了一眼。

  “别往那边倒,墙根还没干。”

  老茄把盆换了个方向,将水倒到院子另一头。

  墙边的被褥已经晾在绳子上,烧坏的那一角被剪掉,露出一块不规则的缺口。

  老太太坐在床边,手腕上缠着一条浸过凉水的布。

  她看见孙女把一本课本摊到膝盖上,立刻伸手按住了卷起来的书角。

  “别掰,纸都焦了。”

  “不掰就合不上。”

  “合不上就先摊着,下午太阳出来再看。”

  闫双萍把书页压平,指尖碰到发黑的地方,立刻又收了回来。

  “明天要交。”

  “老师只看你人到了。”

  “不是每次都这样。”

  “这回就是。”

  老太太说得很干脆,手腕却不自觉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
  老茄把盆放到墙边,扫了一眼屋内。

  桌布烧掉了一半,桌面被水泡得发白,床边的那床薄被也有一大片焦痕。

  “床还能睡。”

  “能睡就行。”老太太说,“桌子擦干,晚上还得用。”

  “晚上还点蜡烛?”

  老茄说完,自己先看向柜门。

  柜子里那盒新蜡烛还在,旁边的电池灯也没有被拿出来。

  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扯了扯嘴角。

  “昨晚不是已经烧过一回了?”

  “那是火倒了。”闫双萍说,“不是蜡烛不能用。”

  “不能用也得用。”

  老太太抬了抬缠着布的手腕。

  “家里就剩这些,不能一着火就全扔了。”

  闫双萍没有反驳,只把本子重新叠好。

  老茄蹲到桌边,查看桌脚下的木片。

  昨天被水泡过,木片膨起来,卡在缝里拔不出来。

  他用指尖一点点往外抠,桌面跟着发出吱呀声。

  “别弄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它还能撑着。”

  “昨天就是它先晃。”

  “晃了也没倒。”

  “要是没晃,蜡烛也不会——”

  “要是没有风,也不会烧。”

  老太太把话接过去,屋里一下安静了。

  闫双萍把手里的课本放到桌上,纸页边缘碰到焦黑的桌布,沾上一点灰。

  她抬手擦了擦,灰印越擦越大,只好把那一页折进去。

  老茄看着她收书,游戏外的麦亮了一下。

  【她奶奶还在替你找理由。】

  【现在说是风、是桌子,反正不是没电。】

  老茄没有接弹幕。

  他把麦推到旁边,捡起桌脚下那块木片,用湿布包住,慢慢把它从缝里拔了出来。

  桌面一下低了半寸。

  闫双萍伸手扶住桌角,老太太也从床边站了起来。

  “别动,我先把下面垫好。”

  老茄把木片翻过来,下面已经被水泡出了毛刺。

  他从门后找出一块干木头,削掉凸出来的部分,重新塞进桌脚底下。

  这一次桌子没有再晃。

  老太太扶着床沿看了一会儿。

  “你还会弄这个。”

  “以前见过。”

  老茄说完,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没什么好解释的。

  他只是看着桌脚和木片,知道该往哪里垫,和这间屋子以前有没有见过没有关系。

  闫双萍把桌上的水痕擦干,摸到一块没有烧透的旧布,拿起来抖了抖。

  “这个还能用。”

  老太太伸手去接,手腕一动,脸色便变了一下。

  闫双萍立刻把布拿开。

  “你别动,我来。”

  “我就拿块布。”

  “拿块布也会疼。”

  “疼一会儿就过去了。”

  老太太说着看向门外。

  “你们下午该走了吧?”

  “车是中午那趟。”闫双萍说。

  “那就别把时间耗在这里,书包收好,回学校再补。”

  “奶奶,你这边——”

  “我这边有什么?”

  老太太抬了抬下巴,示意屋里的桌子、床和墙角。

  “桌子还能用,床也没塌,火也灭了。你还想让我住到哪里去?”

  闫双萍没接话。

  老茄看着被烟熏黑的墙面,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。

  “光明村里有舅舅家,真要收拾,也可以先住过去。”

  “住你舅舅家?”老太太笑了一下,“我去那儿给人添什么麻烦。”

  “不是添麻烦。”

  “不是添麻烦,是我这把年纪了,搬一趟就得把半个家拆了。”

  她伸手指了指墙边的水缸、柜子和床脚。

  “这些东西谁替我搬?搬过去以后放哪儿?再说了,我住了一辈子的地方,凭什么因为一场火就不要了。”

  闫双萍把书包背到肩上,肩带压到被烫红的手背,她皱了皱眉,又把书包换到另一边。

  老太太看见了,伸手去解柜门上的钥匙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

  “又怎么了?”

  “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
  老太太把柜门打开,里面的新蜡烛、火柴和那个小电池灯都还包在旧布里。

  她先拿出电池灯,按了一下开关。

  白光亮了起来,照到墙上发黑的地方,也照到她手腕上的布条。

  闫双萍看了眼灯,又看向老太太。

  老太太没有把灯放回去,转手塞进她的书包。

  “拿学校去。”

  “家里留着吧。”

  “家里还有蜡烛。”

  “电池用完了怎么办?”

  “用完再说。”

  老太太把书包拉链往上拉了一截,电池灯正好卡在书本旁边。

  “学校里有电,晚上写字用这个也省事。”

  闫双萍手指按在拉链上,没有立刻拉到头。

  “奶奶,你自己呢?”

  “我在家里还能找不着东西?”

  “昨晚你连火柴都——”

  “昨晚是火大,跟我找不找得着没关系。”

  老太太说着,又把那盒新蜡烛拿出来,塞到书包另一侧。

  “这个也带上。”

  “不用这么多。”

  “拿着,学校里总有用得上的时候。”

  闫双萍还要推回去,老太太已经转身去整理床上的薄被。

  她背对着两人,声音不高。

  “你们回去以后,别跟老师说家里烧过火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说了也就是让人来看看,看看以后呢?还不是我自己住。”

  老太太把被角上的焦黑部分折到里面。

  “人家有自己的事,别因为我再跑一趟。”

  闫双萍看着她的背影,手指慢慢把书包拉链拉到头。

  老茄站在墙边,没有再提光明村,也没有说自己能找谁帮忙。

  他现在只是一个跟着同学进山、借住一晚的学生,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。

  院子里的水痕被太阳晒干了一半。

  闫双萍把烧卷边的练习本夹进书包,手背上的红印被拉链边蹭了一下,她立刻停住,等疼意过去,才把书包背好。

  老太太走到门口,替她把肩带往外拉了拉。

  “别压手。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“路上慢点,书包里有灯,别摔。”

  “我不会。”

  “你昨晚也说过。”

  闫双萍抿了下嘴,没有再争。

  老茄把自己的包拎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桌子。

  桌脚已经垫稳,焦黑的桌布被卷到一边,墙上的粉笔印只剩下半截白痕。

  老太太站在门里,抬手把门帘挂好。

  “走吧,别赶不上车。”

  闫双萍跨出院门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  老太太还站在原地,手腕上的布条露在袖口外面。

  闫双萍想说什么,最后只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
  “奶奶,晚上别用那根烧短的。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“也别把柜门锁死,找东西麻烦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老太太把她的话接过去,催了一声。

  “快走。”

  闫双萍这才转身,沿着山路往下走。

  老茄跟在她旁边,书包里那盏小电池灯随着脚步轻轻撞着课本。

  院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,老太太没有追出来,只站在门里看着两个人走过那段没有电线的山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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