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可念死在深冬第一场风雪里。

  那场轰动南城的街巷血战,最终被官方彻底封存、低调掩埋。

  所有高层罪孽被尽数清算,涉事人员全部落罪,当年陆烬枉死的冤案得以昭雪,所有肮脏、构陷、强权碾压的黑暗,尽数随那场风雪落幕。

  正义迟来,终已抵达。

  可那个以身殉义、以命复仇、以余生所有护尽世间温柔的少年,再也回不来了。

  官方最后的定论,干净体面,还给了他迟到一生的清白。

  ——临江街区负责人林可念,恪尽职守、守序奉公、见义勇为,遭强权构陷,浴血平反,壮烈殉职。

  短短数语,洗去他半生污名、满身偏见、世人诋毁。

  迟到数年的公允,终于落在他冰冷的尸骨上。

  可无人知晓,这个世人口中奉公守序的少年,藏了一生最隐忍、最滚烫、至死不渝的爱意。

  无人听闻那场风雪之中,破碎温柔的临终告白。

  无人知晓,他浴血奋战、赴死无悔,一半为兄弟血海,一半为她余生安稳。

  消息传到半山时,已是三日之后。

  冬日晴空万里,阳光和煦,是极好的天气。

  可莫晚晴的世界,瞬间天崩地裂,山河倾覆。

  她僵在阳台,望着滔滔江水,浑身冰冷,四肢麻木,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。

  前几日无端的心慌、彻夜的难眠、心口空空的酸涩,终于有了答案。

  原来那一刻,他正在绝境血战。

  原来那一刻,他正在满身血色、奄奄一息。

  原来那一刻,他隔着滔滔大江,遥遥望她,用尽最后一口气,爱了她最后一次。

  她从未等到他的原谅。

  却先等到了他的死亡。

  莫晚晴第一次不顾一切,冲出禁锢她数年的半山,疯了一般奔过江桥,踏入这片她亏欠一生、不敢踏足的街巷。

  往日温柔市井、晚风江岸、落日黄昏,尽数满目疮痍。

  青石板上的血色早已被风雪冲刷干净,可满地弹痕、破碎的砖瓦、荒芜的街巷,处处残留着那场惨烈血战的痕迹。

  风还是从前的风,江还是从前的江。

  只是那个伫立江岸、替她挡风、予她温柔、护她周全的少年,彻底消失了。

  沈肆守在空旷的街巷,一身萧瑟,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死寂。

  他将林可念最后的告白,一字不落,尽数转告了她。

  风雪之中的深情,濒死之际的执念,隐忍数年的深爱,至死不渝的真心。

  字字剜心,句句断肠。

  莫晚晴跪在满地寒风里,哭声破碎,泪崩如雨,彻底溃不成声。

  【遇见你,是我泥泞半生,唯一的有幸。】

  【我护了世人岁岁平安,却护不住一场与你的岁岁寻常。】

  【莫晚晴,我爱你,从初见,到身死,至死不渝。】

  他这一生太苦、太累、太隐忍。

  生于泥泞,长于黑暗,受尽偏见,屡遭构陷。

  守万家灯火,承世间风雨,忍半生委屈,葬半生温柔。

  唯一的私心,唯一的贪念,唯一的温柔,全都给了她。

  却至死,未曾与她相守一日,未曾与她坦诚半分爱意。

  所有的错,起源于她。

  所有的劫,因她而起。

  所有的温柔,为她而存。

  所有的死亡,为她而终。

  是她一时冲动,踏入圈套,掀起风波。

  是她的出现,带给他半生唯一的温柔,也带给了他灭顶的深渊。

  是她,亲手毁掉了他的纯白,逼他黑化,看他血战,送他赴死。

  他用一命,换她一世光明安稳。

  留她在人间,岁岁平安,独自余生,背负终生愧疚与思念,独活百年。

  何其残忍,何其深情,何其无解。

  后来,她去了荒山。

  两座孤冢,两两相依。

  一座是热烈赤诚、少年忠义的陆烬。

  一座是温柔尽葬、深情至死的林可念。

  荒草萋萋,晚风萧瑟,无人祭拜,无人相伴。

  她蹲在墓碑前,轻轻抚摸冰冷的石碑,声音沙哑哽咽,岁岁呢喃:

  “林可念,我对不起你。”

  “我欠你的,余生一生,都还不清。”

  “你护我一生安稳,我念你余生岁岁。”

  “若有来生,换我寻你,换我护你,换我为你踏遍泥泞,予你岁岁寻常。”

  从此之后,莫晚晴的人生,彻底分成两半。

  前半生,光明坦荡,无忧无虑,不识苦难,不知风霜。

  后半生,余生漫长,岁岁思君,终身遗憾,满心亏欠。

  她依旧活在半山光明里,前程似锦,安稳顺遂,活成了他拼尽性命护住的模样。

  可她再也没有真正快乐过。

  岁岁年年,春夏秋冬。

  她改掉了所有习惯,唯独改不掉望江的执念。

  每一个黄昏落日,每一场晚风渡江,每一次潮起潮落。

  她都会独自伫立阳台,遥遥望向漆黑的下半城江岸。

  那里再也没有黑衣少年静静伫立。

  再也没有温柔等候,再也没有无声相伴,再也没有小心翼翼的偏爱与纵容。

  晚风依旧年年渡江,落日依旧岁岁沉山。

  只是世间千万风景,再无当初故人。

  有人说,莫家小姐温柔安静、品性极好,一生独身,温婉恬淡,前程大好,却终生未嫁。

  无人知晓,她心底锁着一座荒山孤坟,藏着一场至死不渝的爱恋,压着一生无法救赎的亏欠。

  她守着他留给她的安稳人间,替他看遍岁岁落日晚风,替他守着这片他护了一生的烟火山河。

  年年岁岁,晚风四起。

  岁岁年年,思君不息。

  世间再无林可念。

  无人隔岸护她,无人予她温柔,无人泥泞赴爱,无人至死深情。

  他葬于风雪,归于山河。

  她守于人间,念于余生。

  晚风终年起,人间再无归人。

  此生相逢,唯余遗憾,无解终生。

  ——《晚风焚念》· 全书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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