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岁宁脸一红,只得就着他的手,小口小口喝了。

  蜜水甜润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得她整个人都松快了些。

  她偷偷看了姬长龄一眼。

  他神色如常,仿佛喂她喝水、替她穿鞋,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  可许岁宁心里却乱得厉害。

  她说不清自己在慌什么。

  思来想去,或许只是因为先生离她太近了,她一时半会还有些不习惯吧。

  许岁宁这般想着,便垂下眼,就着他的手喝完。

  她抿了抿唇,刚想说谢谢,却听见外头传来叩门声。

  平安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:“侯爷,药膏送来了。”

  姬长龄便将蜜水搁在一旁,走过去开了门。

  平安垂手立在门外,双手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罐,罐口用软木塞着,透着淡淡的药香。

  姬长龄接过,点了点头,平安便退下了,顺手将门带上。

  许岁宁坐在榻边,仰头看他一步步走近,忽然觉得这方寸之间逼仄起来,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。

  她看着他手里的白瓷罐,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,心跳得愈发快了,揪着披风的手指又紧了几分。

  姬长龄走到她面前站定,垂眸看着她。

  “娐娐,抬头。”

  许岁宁愣了一下,下意识抬眸。

  她本想说不妨事的,一点小伤而已,不必劳烦先生。

  可话还没出口,姬长龄微凉的指尖已经沾了药膏,落在她面颊上。

  许岁宁浑身僵住了。

  那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,和他指腹的温度,落在红肿的面颊上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 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,可下巴却被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。

  姬长龄修长指尖落在她小巧的下巴上,将她的脸轻轻抬起,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描摹什么极珍贵的画。

  他离她很近,许岁宁几乎能察觉到他呼吸喷洒在自己面上。

  她的耳根不由红了起来。

  她下意识想后退,却被姬长龄制止了。

  “娐娐,涂药了,才好得快。”

  他垂眸看她,那双寂黑的眸子轻易就落进许岁宁眼中。

  烛火跳动间,让他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。

  许岁宁只觉自己好似又变成了当初不肯喝药的那个小女孩。

  当时先生也是这般,沉了眼看她,好似自己做了什么极不可饶恕的错事一般。

  明明什么都没说,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。

  许岁宁心里又腾起些敬畏害怕来,不敢看他。

  姬长龄看她这般模样,自然知晓自己只怕又让她多思了。

  他从没有怨怪过她,唯有的,只是怨自己让她吃了这般多的苦楚。

  她这两日里受了这么大的惊吓,被人轻辱、被人掌掴,被甩在榻上险些……

  而今他唯一能做的,只怕也就替她上药,为她减轻些痛楚了。

  姬长龄没有解释什么,只替她涂了药。

  指尖在她面颊上最后轻轻按了按,将药膏匀开,才收回手。

  “好了,”他开口,嗓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,“今夜我在外间守着,你安心歇着就是。”

  许岁宁闻言,终于抬起眼看他。

  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对上他那双沉沉的眸子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  许岁宁知晓的。

  先生决定的事,断没有更改的余地。

  她只得应了一声,去躺下了。

  被褥是刚换过的,松软干净,带着皂角的清香。

  她将被子拉到下巴,侧过身,面朝屏风的方向。

  外间隐约透过来一点烛光,昏黄的光晕将外间那挺拔的身影映照得分明。

  她想起方才姬长龄蹲在她面前的模样,想起他托着她下巴替她涂药时近在咫尺的面容,还有他那双沉沉的眸子……

  许岁宁的心口跳得愈发厉害。

  她将脸埋进被子里,闷闷地呼出一口气。

  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沉水香的气息,是他方才坐在榻边时沾上的。

  她嗅着那点气息,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了下来,困倦也一点点漫上来。

  整整两日的心惊胆战,此刻鼻息间满是姬长龄的气息,一松下来,便觉疲倦极了。

  她眼皮沉沉地阖上了。

  半梦半醒间,许岁宁只觉鼻息间那股子沉香更近了。

  有人进了内室。

  她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,可眼皮太重了,怎么也睁不开。

  随即便感觉到那人走到榻边,俯下身来。

  气息拂过她的面颊,温温热热的,带着一点隐忍的克制。

  姬长龄走入内室,俯下身,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人儿身上。

  许岁宁还侧躺着,蜷着身子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梦里也不安稳。

  她面颊上伤处涂了药,嘴唇还有些干,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,整个人小小一团,窝在锦被里。

  他距离越来越近,薄唇将将落在许岁宁额头,却在快要触碰之际,还是顿住了。

  他没有真的碰到。

  只在距离她额头只有一线之隔的地方停住了。

  姬长龄垂眸看着许岁宁蹙着的眉头,沉默半晌,终是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间,替她掖了掖被角才直起身。

  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平安的声音。

  “侯爷,周崇年已经到了。”

  姬长龄脚步一顿,随即低低应了一声。

  一路走到院子里,周崇年已经跪着了。

  周崇年战战兢兢。

  他穿着一身便服,显然是匆匆赶来,连官服都来不及换。

  头发有些散乱,额上全是冷汗,跪在院中的地板上,膝下连个垫子都没有。

  周崇年听见门响,猛地抬头看过来。

  姬长龄站在门槛处,没有急着出去。

  他垂眸看着院中跪着的人,面上没什么表情,通身的气度清冷矜贵,像是从月色里走出来的神祇。

  明明什么都没做,却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  周崇年一见到姬长龄,便重重磕下头去,浑身抖个不停。

  “下官周崇年,见过长龄侯。”

  姬长龄却没有应声,只静静看着周崇年跪在那里。

  周崇年额上的汗越来越多。

  他其实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知道了事情大概。

  周景琰那个不成器的东西,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,还惊扰了钦差。

  若只是寻常女子,他或许还能压下去,可偏偏那女子是姬长龄的人。

  周崇年听到消息时,几乎眼前一黑,恨不得将周景琰活活打死。

  可如今再恨也晚了。

  他只能跪在这里,求姬长龄开恩。

  “侯爷……”周崇年声音发涩,“犬子无知,冒犯侯爷,下官……下官罪该万死。”

  过了许久,姬长龄才抬步,缓缓走下台阶,朝周崇年走过去。

  锦袍的下摆拂过石阶,走到周崇年面前,方才停下。

  周崇年伏在地上,只看得见眼前那玄色衣角正停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。

  他浑身抖得更厉害了。

  姬长龄淡淡看着他,半晌,才开口。

  “周崇年。”

  周崇年浑身一抖:“下官在。”

  “你知州一职,掌一州政令,教化百姓,管束子民。”姬长龄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而今你却纵子行凶……周家,当真是威风。”

  周崇年脸色煞白,连连磕头:“下官不敢!下官绝无此意!是那孽子……是那孽子胆大包天,下官回去定重重责罚,定给侯爷一个交代!”

  姬长龄没有应声。

  院外,周景琰被平安按着跪在廊柱后头。

 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,听见那一声声磕头,只觉得满心寒凉。

 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样。

  在临州时,周崇年是一州之主,说一不二。

  府中上下,无人敢违逆他的意思。

  周景琰自小仗着父亲权势,要什么有什么,从未想过有朝一日,父亲会跪在别人面前,俯低做小。

  周景琰眼眶发红,不知是怕的还是悔的。

  他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“爹”,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怎么也发不出声音。

  平安冷冷低头看了他一眼,手上力道不减,将他按得更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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