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嗣宴这日,侯府侧门刚卸下门闩,四时春的板车已经停在了石阶下。

  沈照棠穿一身青色窄袖衣裙,头发挽得利落,手里拿着验货单。

  她逐样点过封签,才让人卸车。

  门房看见她,忙躬身道:“夫人,老夫人等您许久了。”

  “今日先叫沈掌柜。”她把菜篮递给老梁,自己在验货单上划去一笔:“鸡送后厨,鱼先别杀,碗碟按桌号摆,不要同侯府原有的混用。”

  门房愣在原处,沈照棠已经带人进门,没空同他解释称呼。

  后厨门前,侯夫人身边的嬷嬷果然拦着,她身后还捧着那只红木衣匣,匣盖半开,露出一角正红衣袖。

  “老夫人吩咐,夫人先去内院更衣请安,今日族老与宾客都在,不能穿成这样见人。”

  沈照棠看了一眼厨房里的空灶,侯府故意没有提前生火,连案板也锁在小库房内。

  再耽搁下去,午时前不可能开席。

  她从袖中抽出宴席契单,递到嬷嬷面前,“契上写着,辰时开放厨房,午时三刻上第一道热菜,如今已经过了辰时两刻。”

  嬷嬷没有接:“您是侯府正妻,先去给婆母请安,能耽误多久?”

  “再耽误一刻,少一道热菜。”

  春檀提笔,在随身的小簿上记下入府时辰,沈照棠继续道:“厨房迟交,由侯府负责,宾客若问,我会把这一条写进结宴单。”

  今日前厅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
  席面若在众目睽睽下晚开,这下人肯定担不起这个责任。

  她回头吩咐开锁,但是还是不忘了多嘴一句:“夫人办完席,终究要换衣服进祖祠。”

  沈照棠可没有搭理她,事已至此,就算是侯府请她,她都不会答应。

  后厨门一开,四时春的人立刻动了起来,沈照棠先检查水缸,舀起一勺闻了闻,又尝了一口,土腥味很重。

  侯府厨娘见她皱眉,不以为然:“府里平日都用这口井,煮开便没味了。”

  “炖肉可以,吊清汤不行。”

  “临时去哪里找水?”

  四时春自带的两桶净水只够第一批汤,沈照棠让老梁拿上现银,去附近井坊再买四桶。

  这锅梅花汤饼会在三十桌宾客面前端出去,如果只是为了省下几十文水钱,砸掉的却是四时春刚立起来的招牌。

  菜刚下锅,前院管事匆匆进来。

  “又来了几房亲眷,要多添五桌,放心,都是陆氏旁支,不过多摆几副碗筷。”

  沈照棠正在看鱼鳃,闻言把鱼放回木盆。

  “食材只按三十桌采买,另备了两桌机动。最多照原菜单添两桌。”

  管事不耐道:“侯府这么大的厨房,库里什么没有?少了便从库里取。”

  “侯府库里的东西没验过,出了问题算谁的?”沈照棠擦净手,给他两个选择:“添两桌,照原菜单,不另收费,五桌全添,后三桌改简席,另付八两,若坚持五桌都照原菜单,现在出去找第二个能接手的人。”

  前院已经在排座,哪有工夫另请厨子。

  “八两未免太多。”

  “鸡鱼碗碟跑堂还有炭火都要钱,你也可以去跟客人说,侯府没算准人数,请他们三桌人回家。”说完,她把临时加桌单推到他面前,连笔墨都备好了。

  管事盯着那张纸,最终还是拿回前院请示。

  没过多久,八两碎银送到后厨,沈照棠当面称过,让春檀单独入账。

  临时多出五桌,原先的出菜次序必须重排,沈照棠把樱桃煎和两样冷菜先分成三十五份,后三桌撤掉费时的酿鸭,换成春笋鸡与一碟卤味。

  三口大锅同时起火,蒸笼白汽沿着屋梁往上爬,帮灶妇人管糖汁,秦掌柜在门口唱桌号,送菜的人来回穿过窄道。

  沈照棠正在给第二锅鸡汤撇沫,耳边忽然捕捉到一阵破泡声。

  “糖锅离火。”

  帮灶妇人低头看了一眼: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
  “现在撤。”

  她仍记得上次险些焦锅,听话地抓住锅耳往旁边一挪,糖汁离火后又滚了几息,颜色恰好转成琥珀色。

  午时三刻,第一批梅花汤饼准时送出。

  清汤里浮着五瓣薄面,嫩笋与青菜压住油色,侯府前厅原本还在议论认嗣之事,等热汤落桌,声音便散了些。

  春檀送完第一轮回来,脸上有压不住的笑,“东边女眷席有人问,樱桃煎能不能单买,还有位夫人,让丫鬟记了四时春的位置。”

  “先把后面的席送完。”

  沈照棠没有急着高兴,第三锅汤还在火上,临时加的后三桌尚未装盘。

  席间的反应也并非人人称赞,有人嫌清汤淡叫下人添盐也有人觉得梅花面好看,却要再加一份主食。

  这些话由跑堂带回后厨,沈照棠只让春檀记下,宴席不是只听夸赞,谁吃不惯,哪桌添了菜,都是往后改菜单的依据。

  不一会,老梁从前厅回来,脸色不大好看,“有人夸四时春,世子说铺子本就是侯府的产业,夫人只是喜欢经营。”

  沈照棠方才忙着出菜,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。

  如今果然,有人要把她的功劳给拿走。

  “是谁听见的?”

  “我,还有送酒的阿福。旁边几桌客人也在。”

  她没有立刻冲去前厅。

  灶上还有最后五桌的汤,食盒也没全部收回。若这时扔下厨房去争,陆承骁反而有话可说:她为了内宅私怨,连收钱接下的席面都不顾。

  “秦掌柜。”

  老人从账案后抬头。

  “等最后一桌上齐,带铺契和交割簿去前厅。”

  “现在不去?”

  “先把四时春该做的做完。”

  她重新拿起长勺,尝过汤,补了半勺盐。

  一刻钟后,三十五桌全部出齐。

  秦掌柜在结宴单上写下时辰,后厨众人才真正松下一口气。

  侯夫人的嬷嬷也在此时进来,再次打开红木衣匣。

  “仪式要开始了,夫人请更衣。”

  沈照棠去井边洗净手,指缝里还留着一点樱桃糖汁的红。

  她没有碰那套礼服,只让春檀替自己重新理好袖口。

  “账箱带上。”

  她仍穿着青色窄袖衣裙,从前厅穿过去。

  陆承骁站在主位旁,见她带着秦掌柜和账箱经过,脸色明显沉了。

  祖祠内,苏婉柔已经换好衣裙,扶着腰站在侯夫人身边,三名陆氏族老坐在祖案两侧。

  陆承骁伸手示意她过去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  沈照棠将结宴单放到祖案边,纸角还盖着四时春鲜红的铺印。

  “不好意思,让诸位久等,席面已经办完,她解下账箱上的铜锁。

  “现在,该算我与侯府的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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