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已经记得四时春后厨的味道,刚迈过门槛便往里面看。

  裴砚舟跟在后面,没有拦他,只道:“先净手。”

  阿满跑去洗净手,坐回临窗那张熟悉的桌子。

  今日食单原本是一碗鸡茸粥和一小碟蒸肉,沈照棠没有擅自换,只从第二盘金齑玉脍里夹了最小的一片,放在单独的小碟里。

  “先尝一点。”

  阿满盯着那片没有蒸熟的鱼肉。

  “这是生的吗?”

  “是,今日刚到的白鲈。”

  他没有立刻吃,先凑近闻了闻,才用筷子夹起来。

  鱼片进嘴以后,阿满嚼得很慢。咽下去,他又低头闻了闻空碟子。

  “可是没有腥味。”

  孩子说不出刀工与调味,却能说出最直接的感觉。

  裴砚舟也尝了一片,直到嫩姜和橘皮的余味散开,才放下筷子。

  “这道菜不像用来填饱肚子的。”

  “本来也不是。”

  沈照棠把剩下的鱼片重新盖好。

  “小馄饨让人吃饱,梅花汤饼吃的是清鲜和样子,这道金齑玉脍,卖的是春天。”

  裴砚舟看了眼盘中的鱼,又看向她。

  “每日能做多少?”

  “十份。”

  “为何只有十份?”

  “能挑到的好鱼有限,现杀、去刺、切片都费时间,隔夜的鱼不用,放久的鱼片也不用。”

  阿满听懂了最要紧的一句。

  “那我明日还能吃吗?”

  “你今日只能尝一片,明日食单里也没有。”

  孩子的小脸垮下来。

  裴砚舟却没有替他加菜,只问:“可以订?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午后,四时春门外多了一块新牌子。

  【金齑玉脍,三十六文一份,每日十份,午后供应。】

  第一位问价的客人看完便摇头。

  “三十六文?够买两碗小馄饨了,几片生鱼,怎么敢卖这么贵?”

  “鱼是今早现买,现杀现切。”春檀想解释。

  那客人仍旧摇头,“生的东西,我可吃不惯。”

  沈照棠没有拦着他离开。

  不是所有客人都愿意花三十六文吃一小盘鱼,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鱼脍。

  直到昨日参加乔家寿宴的一位客人进门,瞧见牌子,才点了一份尝鲜。

  吃完一盘,他没有再加,只问了一句:“明日还有?”

  “有。”

  “午后?”

  “午后。”

  那客人点点头,付钱走了。

  有第一份,后面的便快了。

  十份卖到申时,最后一份才见底,并没有像小馄饨那样一开门便被抢空。

  春檀收空盘时还有些担心。

  “今日好几个人都说贵,明日还做十份吗?”

  “做。”

  “万一剩下呢?”

  “明日若剩,后日便减。”

  一道菜有没有客人,不能只看第一日。

  第二日午后,昨日最先点金齑玉脍的客人果然又来了,这次他不是一个人,身边还带着两名友人。

  “就是这道。”他坐下便道,“先来三份。”

  十份还没开始卖,先去了三份。

  秦掌柜提笔,在新账册上记下四时春头一笔提前订下的单子。

  金齑玉脍,明日午后,三份。

  …

  辰时未到,四时春门外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

  最前面的两人等小馄饨,后面有人要梅花汤饼,还有三个昨日便订了金齑玉脍,来问午后什么时辰能取。

  春檀一边收钱一边解释。

  “小馄饨先下,梅花汤饼要稍等。金齑玉脍午后才有,现在给不了。”

  一名穿绸衫的客人挤到柜台前,直接放下一块碎银。

  “鱼脍给我留五份,中午送去城西。”

  沈照棠正在核对今日买来的白鲈,闻言抬起头。

  “今日只剩两份。”

  “我出双倍。”

  “不是银子的事。”

  “你开门做生意,有银子为何不卖?”

  四周已经有人回头看,沈照棠放下验鱼的小刀。

  “今日合用的鱼只够十份。临时添五份,要么用不够鲜的鱼,要么把每盘分量减下来,您愿意花双倍,我却不能拿差一等的菜给您。”

  那客人皱眉,“不都是鱼?”

  “您若觉得都一样,街上卖鱼片的地方不少,多挣几百文,把招牌砸了,往后才是真的没有客人。”

  对方脸上不好看,到底没有继续加价,只订下最后两份,留下地址。

  等人走后,春檀看着桌上的银子,小声道:“多做五份,也未必会差很多吧?”

  “今日能多五份,明日便有人要多十份。”

  沈照棠重新检查鱼鳃,“等所有人都觉得四时春的招牌只是说说,三十六文就真的贵了。”

  春檀点了点头,抱着鱼去了后厨,这几日生意越来越好,铺子里却比从前更乱。

  小馄饨要下锅,梅花汤饼要现煮,午后的鱼脍得提前处理,乔家寿宴之后又来了几份试菜单。

  八张桌子没有全坐满,厨房却先挤得转不开身。

  帮灶妇人刚端起一盆馅,身后送汤的老梁便撞了过来,两人急忙侧身,汤没洒,馅盆却险些翻在地上。

  “让一让!”

  “我往哪儿让?案板边都是人!”

  前堂又有人催:“我的馄饨还没好吗?”

  春檀赶紧应:“马上!”

  这句马上,最后让客人又等了将近一刻钟,那人原本是这几日常来的熟客,等得不耐烦,起身去柜台退钱。

  “我下午还要上工,今日不吃了。”

  春檀忙道:“已经下锅了。”

  “昨日我也等了这么久。”

  客人拿回十八文,没有发脾气,只转身去了街对面。

  沈照棠顺着他的背影看过去,这才发现对面原本卖面食的铺子换了招牌。

  红底黑字,写着“春鲜楼”。

  牌子下面还挂着一行醒目的小字。

  【金玉鱼片,十五文一盘。】

  【四时春吃不起的鱼,这里也能吃。】

  春檀也看见了,脸色一下变了。

  “他们什么时候换的?”

  斜对面书铺伙计正好来取馄饨,闻言往外看了一眼。

  “昨夜换的。那家东家原先便卖鱼汤面,听说你们家的鱼脍卖得好,连夜弄了个金玉鱼片。今日开张,一盘只要十五文。”

  “金玉鱼片?”春檀气道,“连名字都照着咱们改,他们分明是故意的!”

  “先给客人下馄饨。”

  名字相似,价钱又故意压到一半以下,春鲜楼自然是冲着四时春来的。

  可做生意的人看见什么赚钱,跟着卖相似的东西,并不稀奇。

  午后客人稍少时,她拿了十五文,让老梁去对面买了一份回来。

  春鲜楼的鱼片切得很厚,没有去皮,入口有些软,为了遮腥,里面放了不少醋、蒜泥和花椒,鱼味几乎尝不出来。

  算不上难吃,尤其对不敢吃生鱼,又觉得三十六文太贵的人来说,十五文尝个新鲜,正合适。

  春檀只吃了一片便放下筷子。

  “这哪里是金齑玉脍?鱼片厚,调料又重,吃完满嘴都是蒜。”

  “他们也没说自己卖的是金齑玉脍。”

  “可那块牌子分明在蹭咱们。”

  “让他们卖。”

  春檀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。

  “咱们什么都不做?”

  “便宜的东西也有自己的客人,十五文一盘,他们按十五文的成本做,不可能与我们一样。”

  沈照棠把剩下的鱼片盖好,“我们要做的,不是让所有人都不去对面,而是让愿意花三十六文的人知道,这两盘东西为什么价钱不同。”

  春鲜楼开张的第一日,四时春的小馄饨少卖了十三碗,第三日只卖出去五十二碗,最后一盆馅一直留到傍晚。

  春檀坐在柜台后数钱,越数脸越沉。

  “他们那边送一盘鱼片,才十五文。还把面降了两文,小馄饨也卖十四文,客人都让他们抢走了。”

  少卖二十八碗,便少收五百零四文。扣掉没有用出去的面皮和肉馅,仍旧是实实在在的损失。

  沈照棠把最近七日的小馄饨账全部翻出来,一页页对比。

  金齑玉脍推出前,早上卖得最快,午前便能出五十碗,推出以后,鱼要在早市采买,回来还要单独处理,小馄饨第一锅开得越来越迟。

  有两日明明门外有人等,厨房却先给订鱼脍的客人准备冰盘,宴席试菜也占了一口灶。

  客人不是都去了春鲜楼,有些人只是等不及。

  第四日清早,站在柜台后看。

  第一个客人进来,点了一碗小馄饨,从付钱到端上桌,用了半盏茶。

  第二桌同时点两碗馄饨和一碗梅花汤饼,汤饼要另起小锅,春檀为了腾灶,先把馄饨锅挪到旁边。

  第三桌进门时,前两桌还没吃上,那人看了一眼后厨,又往对面看了看,最后没有坐下。

  沈照棠叫住他。

  “今日不吃馄饨?”

  那人是码头做事的熟客,说话也直接。

  “你们家的好吃,可我等不起,对面味道差点,进去便能吃。”

  “若这边也不用等呢?”

  “那自然还是吃你家的。”

  春檀站在灶边,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
  “原来不是因为咱们贵?”

  “有人是嫌贵,有人是等不起,不能全算成一件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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