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后,帝后大婚。

  那是禹朝开国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。

  风雪散尽,万里晴空。

  禹都城中积雪未融,长街却已铺满红绸。

  宫门至永安侯府,十里皆红。

  仪仗绵延不绝,金车玉辇,朱幡凤旗,礼乐声响彻整座都城。

  百姓挤在长街两侧,远远望着那一眼看不到头的仪仗。

  “这哪里是立后,分明像陛下亲迎新妇。”

  “慎言!陛下本就是以帝娶妻之礼迎皇后娘娘。”

  “听说礼制逾了祖制。”

  “祖制?如今谁敢与陛下提祖制?”

  红妆从侯府一路铺入宫城。

  萧景川给得太多。

  金银、珠玉、田庄、食邑、封赏堆满了礼册。

  内府官员清点到最后,手都发软。

  可萧景川仍嫌不够。

  他总觉得不够。

  他要用这场大婚告诉天下,她是他的妻。

  是他萧景川明媒正娶、山河为聘的皇后。

  大婚礼成之时,苏桑一身正红皇后礼服,凤冠沉重,珠帘垂落,遮住她半张清冷柔软的脸。

  她一步一步走上长阶。

  萧景川站在高处等她。

  他亦是一身大婚玄红礼服,眉目深邃,身姿挺拔如松,平日里冷峻沉稳的帝王,此刻眼底满是情意。

  礼官高声唱礼。

  群臣俯首。

  萧景川伸出手,握住苏桑的指尖。

  她的手有些凉。

  萧景川握紧了些。

  他侧眸看她,低声道:“桑儿,从今日起,天下人皆知你是朕的妻。”

  苏桑隔着珠帘看他,没有说话。

  萧景川又道:“从前你受过的委屈,朕都会补给你。”

  苏桑轻声道:“陛下给得已经够多了。”

  “不够。”萧景川看着她,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,“永远不够。”

  合卺酒呈上,两人交臂饮下。

  酒液微烈,入喉带着暖意。

  萧景川一瞬不瞬地看着她,眼神偏执又深情。

  “桑儿,朕这一生,山河可舍,帝名可弃,唯你不可失。”

  苏桑睫毛轻轻一颤。

  礼成钟声响起,禹都万民跪拜。

  “陛下万年,皇后娘娘千岁。”

  洞房之夜,红烛高燃。

  凤仪殿中暖意融融,红帐层层垂下,金丝绣凤的锦被铺满喜榻。

  殿外宫人皆退得远远的,只留灯火摇曳。

  萧景川掀开苏桑盖头的手微微颤抖。

  红烛映在苏桑脸上,衬得她眉眼越发柔软。

  她神色依旧淡淡,却带着以往没有的温柔。

  萧景川喉间发紧。

  “桑儿。”

  苏桑抬眸看他。

  萧景川低声问:“可以么?”

  他问得很轻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。

  苏桑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。

  萧景川眼底情绪瞬间翻涌,却仍克制着疯狂。

  .....(删)

  红烛燃了一夜。

  帐中春意被风雪之外的深宫牢牢藏住。

  .....

  大婚之后,萧景川对皇后的宠爱已经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。

  凤仪殿虽为皇后寝宫,可萧景川十日里有八日宿在那里。

  余下两日若政务太晚,便索性将奏章搬去凤仪殿外间批阅。

  苏桑起初还会劝他:“陛下不必日日来。”

  萧景川便道:“朕想来。”

  她道:“朝臣会非议。”

  萧景川头也不抬:“让他们非议。”

  她道:“陛下不怕史官写?”

  萧景川搁下朱笔,看着她:“他们若写朕独宠皇后,朕觉得甚好。”

  苏桑便不再劝。

  宫中渐渐习惯了帝后同出同入。

  萧景川上朝时,偶尔会先去凤仪殿看她一眼。

  若苏桑尚未起身,他便坐在榻边静静看片刻,再替她掖好被角离开。

  若她醒了,他便俯身问:“今日可想用什么?”

  苏桑多半都答:“都可。”

  萧景川却从不觉得敷衍。

  她肯答他,他便高兴。

  有时苏桑在御花苑赏雪,他便遣人封了半园,不许旁人靠近,免得扰她清静。

  有时她问起民间疾苦,萧景川便亲自挑几本地方奏报给她看,还会耐心解释其中关窍。

  苏桑听得认真。

  她偶尔会提出几句看法,萧景川便看着她笑。

  “朕的桑儿,果然聪慧。”

  苏桑道:“陛下又取笑我。”

  萧景川双手捧住她的手,温声道:“朕可不会取笑桑儿。”

  后来,有人曾在私下议论皇后入宫前身份不明,被暗卫查出后,萧景川当即下旨重罚,连带家中男丁三代不得入仕。

  从此宫内宫外,再无人敢多说一个字。

  ...

  几年过去,禹朝愈发强盛。

  萧景川平齐王旧部,整吏治,兴水利,修驰道,征北狄,压六国、开科举。

  史官笔下的他,依旧是那个雄才伟略的帝王。

  只是朝臣心中一直有一根刺。

  帝王无子。

  最初三年,无人敢提。

  第五年,终于有老臣冒死上奏,请陛下为国本计,广纳后宫,绵延皇嗣。

  萧景川在太极殿上当场冷了脸。

  “朕早有诏书,终身不纳妃嫔,不置六宫。诸卿是年老耳聋,还是记性不好?”

  老臣伏地叩首:“陛下,宗庙为重啊!”

  萧景川眼神阴鸷。

  “朕看你是嫌命太长。”

  那日之后,朝堂沉寂了半年。

  半年后,又有人联名上奏。

  萧景川这次连折子都没批,直接当着百官的面掷到地上。

  “皇后无错,尔等却日日盯着子嗣,怎么,是觉得朕和朕的皇后好欺吗?”

  殿中群臣跪倒一片。

  萧景川冷声道:“再有以子嗣逼迫皇后者,贬官三级,永不复用。”

  此后,朝臣终于明白,陛下不是说说而已。

  他是真的不愿纳妃,也是真的不在意亲生子嗣。

  又过两年,萧景川召来几位皇室的孩子入宫。

  那一日,凤仪殿中站了七八个孩子。

  大的十岁,小的不过四五岁。

  个个被家中教养得规矩,见到帝后,齐齐跪下行礼。

  苏桑坐在上首,身穿深红宫装,眉眼多了几分久居中宫的从容。

  萧景川坐在她身侧,目光却只落在她脸上。

  “桑儿,你挑一个。”

  苏桑看着那些孩子。

  萧景川道:“挑你顺眼的。往后过继到我们名下,立为储君。”

  苏桑轻声道:“国本大事,陛下让我挑顺眼的?”

  萧景川道:“储君可以教。你不喜欢,朕便不立。”

  下方几个宗室孩子垂着头,不敢出声。

  苏桑看了一圈,最后目光落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。

  那孩子生得安静,虽有些紧张,却不乱看。

  其他孩子或多或少会偷偷打量凤仪殿陈设,唯有他从头到尾垂手站着。

  苏桑问:“你叫什么?”

  那孩子上前一步,规矩答道:“回皇后娘娘,臣名萧承安。”

  苏桑看向萧景川:“便他吧。”

  萧景川没有问理由。

  “好。”

  萧承安就这样成了储君。

  他被过继到帝后名下,称苏桑为母后,称萧景川为父皇。

  起初,萧景川很不喜欢他。

  尤其当萧承安第一次怯生生唤苏桑“母后”时,萧景川的眼神冷得差点将孩子冻住。

  苏桑察觉到,回头看他一眼。

  萧景川这才收敛。

  私下里,他抱着苏桑,语气阴沉:“他为何唤你母后时那般亲近?”

  苏桑失笑:“他是储君,唤我母后不是应当?”

  萧景川不悦:“朕听着刺耳。”

  苏桑问:“那陛下要他唤我什么?”

  萧景川沉默。

  总不能不让储君唤皇后母后。

  他只能将那点情绪压下去,冷着脸道:“让太傅多给他排些课。”

  于是萧承安小小年纪,便开始了极其繁重的储君教养。

  好在苏桑偶尔会亲自教他读书写字,也会在他课业太重时替他说几句话。

  萧承安渐渐明白,父皇看似威严冷酷,实则只要母后开口,许多事便能转圜。

  他也越发敬重苏桑。

  只是他从不敢过分亲近。

  因为父皇看他的眼神,总像在看一个分走母后心神的外人。

  .....

  岁月流转。

  萧景川四十余岁时,天下已定。

  七国归一,边境安稳,万国来朝。

  禹都城中车马如织,商旅往来不绝,昔日战火连年的乱世,终于在他手中化作史书里一句“天下归禹”。

  那一年,萧景川在太极殿宣旨,禅位于太子萧承安。

  满朝震惊。

  萧承安跪在阶下,亦是满脸错愕。

  “父皇正值壮年,儿臣不敢受。”

  萧景川淡淡道:“朕教了你这么多年,不是让你说不敢的。”

  萧承安看向苏桑。

  苏桑坐在一侧,神色平静。

  她知道萧景川早有此意。

  这些年,他看似仍勤政不怠,实则早就厌了被朝政分走太多时间。

  他说过,江山已定,该还给自己几年。

  所谓自己,其实不过是想带她离开禹都。

  萧承安最终叩首接旨。

  禅位之后,萧景川带着苏桑离宫。

  他们没有带太多仪仗,只带了少数护卫,改作寻常贵族夫妇的装扮,走遍禹朝山河。

  他们去过北地雪原,看铁骑踏过冰河。

  去过江南水乡,看春水映柳。

  去过昔日贪官横行的郡县,萧景川仍改不了那副冷厉性子,微服查访时若见地方官鱼肉百姓,当夜便令人拿下,押回京中严审。

  苏桑有时坐在马车里听他处置贪官,忍不住道:“你说是陪我游山玩水,倒像微服巡察。”

  萧景川替她拢好狐裘,淡声道:“顺手罢了。”

  苏桑看向车窗外。

  外头百姓跪在长街两侧,哭着叩谢。

  她忽然道:“你倒真像个明君。”

  萧景川看她:“只是像?”

  苏桑唇边浮出一点笑:“就是明君。”

  萧景川嘴角却忍不住勾了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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