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。

  柳婉声音发颤:“侯爷,柳家旁支那边,果真退了?”

  苏庄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  “今晨派去的人回来回话,说柳云柔已另许了一户高门。那户人家虽非顶顶显贵,却有实权,家中长子明年便要外放,前程极好。”

  “柳家旁支得了许多好处,连夜改了口,只说当年不过是长辈醉后玩笑,从未换帖下定,更谈不上婚约。”

  柳婉哑声开口:“他们怎么敢?”

  这门“婚约”原本就是侯府暗中安排的幌子。

  柳家旁支贪富贵,也怕侯府威势,本该老老实实配合。

  倒时只需在外头传出几句风声,稳住朝中那些想拉拢永安侯府的人,也挡住宫中那一道随时可能落下来的赐婚旨意。

  可眼下,消息才传出去没几日,柳家旁支便忽然退了。

  退得如此之快,还另得了一门精心安排的亲事。

  若说无人插手,谁也不会信。

  柳婉脸色瞬间发白,看向苏桑:“桑儿……”

  她一开口,喉间便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  苏桑抬起眼,神色却很平静。

  片刻后,她轻声道:“母亲,宫里知道了。”

  柳婉呼吸一窒。

  苏庄脸色也沉下来。

  其实这句话,屋中每个人都已经猜到。

  只是无人敢说出口。

  宫里人给了好处以后,肯定会知道这桩婚约是假的,更可能已经知道,侯府这么做是为了防着天子。

  更要命的是,若陛下只是君臣之间的寻常关照,侯府根本不必如此。

  可偏偏不是。

  这几个月来,萧景川召见苏桑的次数太多了。

  起初还可说是惜才,可后来呢?

  添炭,赐茶,免跪,传御医,遣宫人亲自送出宫。

  连朝中有人弹劾苏桑,陛下都不问缘由,先将人重罚贬谪。

  若苏桑真是男子,便已足够惊世骇俗。

  可苏桑不是。

  她是永安侯府藏了二十年的女儿。

  一个女扮男装、欺君入仕的女子。

  只要走错一步,便是满门死罪。

  柳婉想着想着,眼眶顿时红了。

  她强撑着不让泪落下来,低声道:“是母亲害了你。若早知今日,当初无论如何都不该让你接旨,不该让你入那翰林院……”

  “夫人。”苏庄沉声打断她,语气虽重,却带着怜惜,“这不是你的错。圣旨已下,侯府抗不得旨。”

  柳婉闭了闭眼。

  她当然知道抗旨不成。

  可为人母者,见女儿被一步步推到险处,又如何能不自责?

  苏桑看着他们二人,轻声道:“父亲,母亲,我不能再入宫了。”

  “这几月我在翰林院当差,本就是陛下顾念父亲从龙之功,才赐下的闲职。”

  “如今我身子不好,入朝后又屡屡病倒,若以体弱难支为由告病,再寻机会辞官,也算合情合理。”

  苏庄眉头紧皱。

  柳婉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  “对,辞官。你不能再去太极殿,不能再见陛下了。”

  她说得急,眼中满是惊惧。

  “只要不见,日子久了,陛下或许便淡了。天下美人无数,朝堂大事繁多,他是天子,总不会一直记挂着一个臣子。”

  这话说出来,连柳婉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。

  苏桑却低低应了一声。

  “母亲说得是。”

  她垂着眼,神色看起来忧心忡忡。

  可她的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愉悦。

  他果然动手了。

  比她想的还要快。

  苏庄沉声道:“告病可以,辞官也可以。只是不能太急。若婚约刚退,你便立刻辞官,反倒叫陛下看出侯府有意躲避。”

  苏桑抬眸:“父亲说得是。”

  她顿了顿,又低声道:“可我若真病了,便不算刻意躲避。”

  柳婉一惊:“桑儿?”

  苏桑轻轻咳了两声,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。

  “我这些日子本就受寒未愈。只需对外说病情加重,翰林院那边告几日假,宫中若问,便请府医与太医都来瞧。等病情拖得久些,再递辞官折子。”

  柳婉眼底全是心疼。

  “可你的身子……”

  “母亲。”苏桑打断她,“比起欺君之罪,病上一场已经是最轻的法子。”

  柳婉说不出话来。

  她当然知道这是最稳妥的法子。

  可那是她捧在掌心养大的孩子。

  哪怕知道苏桑是为了自保,她也舍不得看她受半分苦。

  苏庄沉默许久,开口:“让府医过来。药照常喝,病情也照实报。不可真伤了身子。”

  苏桑点头:“是。”

  ......

  这一夜,永安侯府灯火彻夜未熄。

  苏桑躺在暖阁内间的榻上,额上敷着温帕,脸色一寸寸烧红起来。

  她是真的病了。

  连日风雪、入宫奔波,再加上这副身体本就底子虚。

  到了夜里,热意便一阵阵涌上来。

  竹清守在榻边,眼睛红得厉害。

  “公子,您若难受便说一声。”

  苏桑半阖着眼,声音哑得轻不可闻。

  “无妨。”

  竹清看着她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
  “哪里无妨?您额头这样烫。”

  周嬷嬷端着药进来,低声道:“莫哭,公子还病着,别叫公子听了心烦。”

  竹清忙擦了眼泪,扶起苏桑喂药。

  苦涩药汁入口,苏桑眉心轻轻蹙了一下。

  她病得有些昏沉,却仍能听见外间柳婉压低的哭声。

  “若不是这世道逼人,她何至于连生病都要算计?”

  苏庄的声音沉重。

  “婉娘,莫哭。越是这个时候,越不能乱。”

  苏桑闭着眼,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
  乱吧。

  都乱起来才好。

  人一乱,便会失控。

  ......

  而太极殿内,萧景川也一夜未眠。

  赵中使办完柳氏那边的事,回宫复命时,已近三更。

 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一卷奏疏,却许久未翻一页。

  赵中使跪下,将查到的事一五一十禀报。

  “陛下,柳氏那边已经应下。柳知柔的母亲收了宅契与田产,又听闻另择的亲事门第清白,便不敢再提旧约。”

  萧景川神色淡淡:“她们可有异议?”

  “并无。”

  赵中使停了一下,语气更谨慎。

  “只是臣另查到一事。”

  萧景川抬眼。

  “说。”

  赵中使伏低身子。

  “柳氏那所谓旧约,并非多年留存。前些日子,永安侯府确曾派人去柳氏故里,暗中寻合适的旁支女子,说是要借一桩幼年口头婚约,暂堵禹都流言。”

  “侯府许诺,待风声过后,会保那女子富贵无忧,另为其择一门好亲。”

  殿中骤然一静。

  萧景川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
  “暂堵流言?”

  赵德额角渗出冷汗。

  “是。”

  萧景川忽然笑了一声。

  那笑声令人发寒。

  原来如此。

  什么幼年旧约,什么两小无猜。

  假的。

  全是假的。

  “好一个永安侯府。”萧景川眸色幽深,语气很冷,“朕还当他当真有一门幼时旧约,原来竟是为了防朕。”

  赵中使吓得伏地不敢言。

  萧景川站起身,玄色衣摆扫过御阶。

  他脑海里却反复浮现苏桑那日站在殿中,垂眸说起婚约女子时的模样。

  她什么都知道。

  她知道他心悦她,所以与侯府联手编出一门婚约欺骗他。

  苏桑怕他、躲他。

  也正因如此,才说明她并非全无所觉。

  萧景川袖中手指慢慢收紧,关节泛白。

  “赵德。”

  “臣在。”

  “明日宣苏桑入宫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翌日一早,宫中旨意到翰林院。

  传旨的小宦官原以为照旧能见到苏编修,却不想扑了个空。

  掌院亲自上前,小心翼翼道:“苏编修今日告病,并未入署。”

  小宦官一愣:“告病?”

  “是。”掌院额角也有冷汗,“永安侯府一早递了假,说苏编修昨夜高热不退,实在不能当值。”

  小宦官不敢耽搁,立刻回宫复命。

  “病了?”

  萧景川轻轻笑了。

  小宦官头压得更低:“是。”

  “倒巧。”

  前头婚约被破,后头便病了。

 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?

  萧景川心底那点怒火越烧越烈,却又在听见他病了时,心底升起一股心疼。

  苏桑身子弱,这是人尽皆知的事。

  若她真病了呢?

  若她是因恐惧、忧思、风雪受寒才病倒呢?

  这个念头让萧景川眼神更暗。

  他既怜她,又恨她。

  怜她病弱难支,恨她宁愿病倒也要躲他。

  “备驾。”萧景川沉声道,“朕要去永安侯府。”

  赵中使心头大骇:“陛下,夜深雪重,您万金之躯……”

  “朕说,备驾。”

  赵中使不敢再劝。

  ......

  永安侯府得知圣驾亲临时,整座侯府都乱了。

  苏庄不在府中,已被朝中急事绊住。

  柳婉带着府中众人匆匆来到前院跪着恭迎圣驾。

  萧景川从车驾上下来时,披着玄狐大氅,肩头落了一层薄雪。

  他眉目冷峻,气势压得满院的人不敢抬头。

  “臣妇拜见陛下,陛下万年。”

  “侯夫人免礼。”

 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  柳婉起身时,手心全是冷汗。

  她看见萧景川身后的太医,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散了

  陛下真的来了。

  若只是体恤臣子,何至于亲自带太医至侯府?

  他果然对桑儿起了不该起的心。

  柳婉强稳住声音:“我儿病体沉重,竟惊动陛下亲临,臣妇惶恐。”

  萧景川看向她眼底那点遮不住的慌乱。

  她在怕?

  怕他见苏桑?

  萧景川心口一沉,面上却淡淡道:“苏桑是朝中臣子,又是永安侯独子。朕既知他病重,自当来瞧一眼。”

  柳婉低头:“陛下隆恩,侯府感激不尽。”

  萧景川不想听这些客套。

  “带路。”

  柳婉指尖紧了紧。

  她想拦,可她拿什么拦?

  他是天子。

  这天下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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