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一袭玄青色蟒袍的少年缓步踏入长乐殿内。

  苏承懿头戴玉冠,腰束金玉带,外罩一件深黑色大氅。

  他眉目清俊,鼻梁挺直,周身透着一股温润矜贵的气质。

  苏承懿踏入殿内的那一刻,脚步蓦然一顿。

  软榻上的苏桑早已不见濒死时的灰败。

  她披着月白薄氅,脸颊带着淡淡血色。

  仿佛一枝刚从寒冬中抽出的新芽。

  鲜活、温暖。

  苏承懿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
  他来到软榻前,恭敬行礼。

  “臣弟见过皇姊。”

  他的声音清润低沉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
  苏桑面上平静,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起。

  “皇弟不必多礼,坐吧。”

  “谢皇姊。”

  苏承懿直起身,却没有立刻落座。

 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苏桑的眉眼、脸颊,最后停留在她搭在膝上的手。

  苏桑抬眼看他:“听太医院的人说,我这次能活下来,全靠皇弟送来的两枚丹药。“

  “先前我一直昏睡,醒来后又被父皇拘在殿中静养,直到今日才得以当面向皇弟道谢。”

  她略一停顿,语气认真了些。

  “救命之恩,本宫记下了。”

  苏承懿看着她。

  “皇姊言重了。”

 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,姿态端正,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前来探望长姊的守礼皇弟。

  “皇姊是父皇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女儿,更是臣弟的皇姊。臣弟手中既有药,岂有见死不救之理?”

  他说得坦然自然。

  若非苏桑知道真相,或许真以为他只是碰巧得到两枚珍稀丹药,又碰巧拿出来救了她。

 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
  “听说皇弟当日并不能确定丹药是否有效,还曾在父皇面前立下以命抵命的誓言。”

  苏承懿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
  “确有此事。”

  “皇弟不怕药石无效,连自己的性命也一并搭进去?”

  “当时情形危急,哪里还顾得上怕不怕。”

  苏承懿声音轻缓,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。

  “那两枚丹药,是臣弟从一位云游老者手中偶然得来。虽有死囚试用过,但臣弟当时也不知它们能否救皇姊,只想着无论如何,总要试一试。”

  他微微垂下眼,像是回想起那夜的情形,语气中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。

  “所幸,臣弟去得还算及时。”

  “若是再迟一步……”

  话音停住。

  苏承懿重新抬眸,直直看向苏桑。

  那双眼睛深处,仿佛藏着一片不见天日的暗海。

  “臣弟大约会很难过。”

  简单的一句话,被他说得极轻。

  没有任何逾矩之处。

  他是皇弟,皇姊病逝,他自然会难过。

  可那目光太过专注。

  专注得仿佛这世间再没有其他人能够映入他的眼中。

  苏桑与他对视了片刻,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。

  她却像是没有察觉其中的异样,只轻轻点头。

  “幸而我如今已经无碍,皇弟也不必再为此事忧心。”

  苏承懿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失落。

  她听不懂么?

  还是听懂了,却故意不肯回应?

  他在来长乐殿之前,想过无数种两人相见时的情形。

  他以为她会好奇,会感激,或许还会因为救命之恩对他生出几分不同。

  可苏桑太平静了。

  她坐在距离他几步之外的地方,礼貌、温和,却始终带着一层难以跨越的疏离。

  仿佛他舍弃一切将她救回来,也只能得到一句客客气气的道谢。

  苏承懿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目光落在案上的奏疏上。

  “皇姊方才是在看江南转运司的奏报?”

  苏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
  “皇弟知道这件事?”

  “今日早朝,御史台才提过。”

  苏承懿温声道:“江南东路转运使以军粮紧急为由,在雪天强征民夫。知州与转运司各执一词,朝臣也分成了两派。一派主张军情为重,徭役不可停,另一派认为应当以民为本,立即罢免转运使。”

  “父皇尚未定夺?”

  “父皇让御史台继续查证。”

  苏承懿看着她,语气中带着几分自然的请教之意:“臣弟为此事也困扰了许久。军粮不能断,民夫亦不能强征,可河道封冻,运粮之事又确实耽搁不得。”

  “不知皇姊有何见解?”

  苏桑眉眼微动,缓缓开口道:“转运使强征民夫,并非真为了疏通河道。”

  “为何?”

  “河面冰封数尺,单凭民夫与寻常器械,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破开。即便勉强开出一条水路,也极容易毁损河堤。他身为转运使,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。”

  苏承懿眼底浮出一点笑意。

  “皇姊是说,他另有所图?”

  “征役要拨银粮,也要采买物资。百姓是无偿服役,可朝廷拨下去的银子却不会少。转运使若能将征役拖到开春,其中能动手脚之处,数不胜数。”

  苏桑抬手,将自己刚写完的批注递给他。

  苏承懿接过纸张,视线从上面一行行扫过。

  她字迹秀雅工整,落笔却干净利落,没有半分迟疑。

  更难得的是,她的处置并非一味求稳。

  表面上暂停征役,保住百姓,暗中却已将转运使的后路全部封死。

  一旦陆路粮道打通,转运使便无法再以军需为由拖延。

  御史查账时,地方知州又能在暗中配合。

  不用多久,整个转运司积压多年的烂账,都会被彻底翻出来。

  苏承懿看完后,半晌没有说话。

  苏桑问:“皇弟觉得不妥?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苏承懿抬起眼,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
  “臣弟只是没有想到,困扰朝中诸臣多日的事情,皇姊几句话便理清了。”

  他将纸张轻轻放回案上。

  “臣弟先前只想着从转运司内部另换官员负责,却没有想到改走陆路,直接断掉他们继续征役的借口。”

  “皇姊这一番话,倒叫臣弟茅塞顿开。”

  苏桑神色淡淡:“皇弟过誉了。以皇弟的才智,即便今日想不到,过两日也会想到。”

  “皇姊不必替臣弟留颜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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