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庄园的最初半个月,苏桑一直都说自己忘记了,不记得了。

  一直要求离开庄园,赵繁却始终不同意。

  那半个月,苏桑知道自己出不去,对赵繁的态度越发恶劣起来。

  赵繁却不以为然,只是对她越来越好,甚至到了一种变态的程度。

  她嫌晚餐太油腻,庄园的厨师连夜更换了三批。

  她夜里睡不好,他便在书房处理公务,隔着一扇门守着她。

  她随口说了一句某种果子味道不错,第二天庄园便移植来一整片果树。

  直到一个月以后的某一天。

  外面正在下雨。

  这次赵繁回来的时间比平常晚了两个小时。

  苏桑坐在餐厅里,面前摆着没有动过的晚餐。

  听见门口传来动静,她抬眼望过去。

  赵繁穿着一身深色军装走进来。

  他像往常一样神色平静,除了脸色比平时苍白一点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  “桑桑,你怎么还没吃?”

  赵繁脱下手套,走到她身旁。

  “是菜凉了吗?我让人重新准备。”

  苏桑没有说话,只是视线落在他的左手上。

  赵繁却像是没有察觉一样,转身准备吩咐人换菜。

 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,军装肩侧露出了一小片颜色更深的布料。

  “站住。”

  苏桑忽然开口。

  赵繁脚步一顿,转过头时,脸上已经重新带上了笑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苏桑盯着他的肩膀。

  “你受伤了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赵繁回答得很快。

  “只是回来淋了些雨。”

  苏桑冷笑了一声。

  “你的雨是红色的?”

  赵繁低头看了一眼肩侧。

  伤口似乎在路上重新裂开了,血已经从里面渗出来。

  他沉默两秒,语气仍旧轻松。

  “一点小伤。”

  “就是与边境来的人见了一面,中途出了些意外,现在已经处理好了。”

  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肩膀上的伤根本不值一提。

  苏桑看了他几秒,忽然站起身。

  赵繁眼底闪过一丝紧张。

  “桑桑?”

  苏桑没有理他,径直走出餐厅。

  赵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。

  他以为她不想看见自己,垂眸扫过肩上的血迹,眼底浮现出几分阴郁。

  受伤并没有什么。

  只是他不该带着血回来。

  苏桑本就不喜欢他,如今恐怕更觉得他麻烦。

  赵繁正准备独自上楼处理,身后却再次传来脚步声。

  苏桑抱着一个医药箱走了回来。

  她将医药箱重重放在桌面上。

  “坐下。”

  赵繁没有动。

  他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,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
  苏桑皱起眉。

  “你听不懂?”

  赵繁终于回过神。

  “听得懂。”

  他拉开椅子坐下,动作甚至显得过分配合。

  苏桑站在他身边,伸手去解他肩侧的衣扣。

  冰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男人颈侧。

  赵繁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。

  他低下眼睛,死死盯着苏桑近在咫尺的脸。

  她没有看他。

  只是抿着唇,动作小心地将军装褪到肩侧。

  伤口很长,虽然经过了简单处理,但因为一路奔波,血沿着结实的肩背缓慢向下流。

  苏桑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。

  “这叫一点小伤?”

  赵繁看着她。

  “没有伤到要害。”

  “闭嘴。”

  苏桑拿起消毒药剂。

  “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。”

  赵繁果然闭上嘴。

  药剂落在伤口上,带来一阵尖锐刺痛。

  他的肌肉本能绷紧,却始终没有躲。

  苏桑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“疼吗?”

  “不疼。”

  她抬眼看他。

  “我再问一遍,疼吗?”

  赵繁沉默片刻。

  “有一点。”

  苏桑冷着脸道:“疼还不知道去医务室。你作为最高执行官,身边连个医师都没有?”

  “有。”

  “那为什么不处理?”

  因为他想尽快回来。

  今天早上苏桑难得多问了他一句,问他晚上什么时候回来。

  哪怕她当时的语气很冷,可赵繁还是记了一整天。

  原定的会谈出了意外,他受了伤。

  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处理伤口,而是担心回来晚了,她会不会不高兴。

  可这句话说出来,或许又会被她嘲讽。

  赵繁垂下眼睛。

  “忘了。”

  苏桑动作一顿,像是被这个回答气笑了。

  “赵繁,你是三岁小孩吗?”

  “受伤会忘,流血也会忘?”

  她嘴上冷嘲热讽,替他重新处理伤口的动作却越来越轻。

  处理完最后一步,苏桑额头已经浮出一层细汗。

  她低头剪断绷带,语气生硬。

  “好了。”

  赵繁没有说话,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
  苏桑抬起头,正好撞进他漆黑的眼睛里。

  “你看什么?”

  苏桑下意识移开视线。

  “桑桑。”

  赵繁轻声叫她。

 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。

  “你在关心我吗?”

  苏桑的耳尖似乎红了一点。

  她立刻收拾桌上的药品,语气依然冷淡。

  “你想多了。”

  “我只是不想让你把血滴得到处都是。”

  “明天还要让人打扫,很麻烦。”

  赵繁唇边缓缓扬起笑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只是怕麻烦。”

  苏桑拿起医药箱,转身就走。

  走出几步,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脚步停下。

  “这几天不要碰水。”

  “也不要再穿这种太紧的军装。”

  “明天让医师重新给你检查,伤口发炎的话,别指望我再管你。”

  说完,她径直上了楼。

  赵繁坐在原位,低头看着肩上缠得略微生疏的绷带。

 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,心底升起一种隐秘的甜意。

  她在关心他。

  哪怕不愿意承认,哪怕嘴上说着嫌弃。

  可她还是注意到了他的伤,并且亲自替他处理。

  以前的苏桑绝不会这样。

  从前他即使伤得再重,她也只会冷眼旁观。

  甚至会讥讽他活该。

  可刚才,她今天居然开始关心他了。

  是不是这也代表,她也开始在乎他了?

  男人垂下眼,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
  忽然,他的笑意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恐惧。

  不对。

  桑桑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态度?

  她是不是又在骗他?

  她是不是故意降低他的戒心?然后再一次逃离他?

  赵繁沉默了许久。

  第二天他加大了对苏桑的监控,甚至给连苏桑的贴身衣物都是特殊定制的。

  里面藏着监控和定位的迷你设备。

  但让赵繁自我怀疑的是,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真的从那天开始好了起来。

  赵繁回来太晚,她会皱着眉问一句:“你今天又去哪里了?”

  甚至有一次,赵繁坐在沙发上看文件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
  苏桑经过时停了下来。

  赵繁即使在睡梦中,眉心依旧紧紧皱着,像是从来不曾真正放松过。

  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。

  最后从另一张沙发上拿起薄毯,盖在他身上。

  毯子落下的一瞬间,赵繁便睁开了眼睛。

  苏桑的手还停在他胸前。

  两人四目相对。

 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,立刻后退。

  “你没睡?”

  赵繁没有回答,只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毯子。

  “你给我盖的?”

  苏桑抿紧嘴唇。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它自己飞过来的。”

  赵繁眼底浮起笑意。

  “原来庄园里的毯子还会飞。”

  “赵繁。”

  苏桑恼羞成怒地瞪他。

  “你再说,我就把它拿走。”

  赵繁立刻按住毯子。

  “不说了。”

  他眉眼含笑,温顺得近乎听话。

  “我很喜欢。”

  苏桑看了他一眼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,最后只能冷着脸快步离开。

  赵繁望着她的背影,眼神越来越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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