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饭是煎饼配小米粥,还有一碟温书瑶之前腌好的萝卜干。

  温幼宁吃得很认真。

  “慢点吃。”林洛把粥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锅里还有,管够。”

  温幼宁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下去,把那口萝卜干咽了。

  “管够。”她小声跟着念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
  温书瑶坐在对面,慢条斯理地喝粥,眼睛却一直搭着妹妹的碗。

  碗里少一块饼,她就夹一块过去。

  少半勺粥,她就添半勺。

  一顿饭吃到最后,温书瑶自己那碗,还是半满的。

  林洛都看在眼里。

  先吃丑菜,把好的留给幼宁。

  这几个字,他现在走到哪儿都甩不掉。

  ……

  饭吃完,温幼宁去洗碗。

  她坚持要洗,说姐姐做饭辛苦,她要洗一次碗。

 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,她背对着两人,站在水池前,个子比姐姐矮小半头,一件宽大的睡衣挂在身上,袖子挽到胳膊肘。

  就是那截挽起来的小臂,让林洛的心沉了一下。

  那上面有几道旧疤。

  浅的,淡的,被时间磨得快看不出来了,

  其实他之前在军训的时候就看到过,但他以为就是普通小伤已经好了,就没在意,

  但刚刚听幼宁讲的那些,让他意识到这姐妹俩身上肯定还有其他更严重的伤。

  林洛的目光挪开,落在温书瑶身上。

  温书瑶正低头收桌子,动作很稳。

  “书瑶。”林洛开口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我看见幼宁胳膊上的疤了。”

  温书瑶收桌子的手停了。

  只停了一瞬,又接着收,把碗筷叠得整整齐齐。

  “陈年旧疤了。”她语气很平,“不碍事。”

  “不疼了。”

  林洛看着她。

  “书瑶,你身上是不是也有。”

  哗哗的水声里,温书瑶没有回答。

  她把叠好的碗筷端到一边,回过身,靠着桌沿站着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。

  ……

  “林洛。”她开口,语气客客气气的,是那种把人往外推的客气,“这是我们自己的事。”

  “我们的账里,没这一项。”

  她又说到“账”。

  林洛心里叹了口气。

  他知道,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急,越不能软。

  对温书瑶这样的人,眼泪没用,心疼也没用。

  对她只能讲道理,讲那种她躲不掉的、硬邦邦的道理。

  “行。”林洛点头,“那我们就按账算。”

  温书瑶抬眼看他,有点意外。

  “你摊子上,一天卖多少张饼。”

  林洛问。

  “……看天气。一般两百多张。”

  “一张十块,你我七三分,你拿七块。”林洛慢慢地算,“两百多张,你一天挣一千四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那你告诉我,”

  林洛看着她,“你胳膊要是抬不利索,站不了那么久的铁板,一天少做五十张,是不是就少挣三百多。”

  温书瑶不说话了。

  “你要养幼宁,要给她一个再没人打的地方。这些都要钱。”

  “你自己这身子是你最大的本钱,本钱坏着,你拿什么养她。”

  温书瑶抱着胳膊的手,慢慢松了一点。

  她是个太清醒的人。

  清醒的人有个软肋,你跟她讲情,她能挡一辈子。

  你跟她讲这种冷冰冰的、算得清清楚楚的利害,她反而挡不住。

  因为那正是她自己每天都在算的东西。

  “治伤要花钱。”

  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不知道要花多少。”

  “万一是个填不满的坑呢。”

 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林洛,看着地面。

  那一瞬间,林洛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点很少见的东西。

  不是坚韧。

  是怕。

  一个从来什么都不怕、什么都自己扛的人,怕的不是疼,是钱。

  是那个她算了无数遍、却怎么都算不明白的、无底洞一样的东西。

  ……

  “坑多深,我们去问了才知道。”

  林洛说,“光在这儿猜,猜一百年也是个空数。”

  “先去医院。”

  “看一眼,问清楚,多少钱,几个疗程,明明白白摆出来。”

  “到时候你再算你的账,行不行。”

  温书瑶沉默了很久。

  久到水池那边,温幼宁已经洗完了碗,擦干了手,怯生生地转过身来,站在原地,

  不知道姐姐和林洛在说什么,只是隐约觉得气氛不对,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。

  “姐姐?”她小声叫。

  温书瑶回头,冲妹妹弯了弯眼睛。

  “没事,林洛说,带我们出去看看病。”

  “把胳膊上的疤,治一治。”

  温幼宁怔住了。

  “治疤?”她重复,好像从没想过这种东西还能治,“疤……还能治好吗。”

  “姐姐说,疤是长在身上的,一辈子都在。”

  温书瑶被妹妹这句话噎了一下。

  那是她很多年前,为了安慰妹妹随口说的话。

  疤没关系,长身上就长身上,又不疼。

  她那时候是想让妹妹别在意。

  可妹妹全记住了。

  记住了“疤一辈子都在”。

  温书瑶看着妹妹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。

  她转过头,看林洛。

  那眼神很复杂,有犹豫,还有一点,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想被人拉一把的、极淡极淡的东西。

  “……先去看看。”她最后说,“说好了,只是看看,问清楚价钱。”

  “贵得离谱,我们就回来。”

  林洛点头。

  “行,听你的。”

  ……

  在出门去医院之前,还有一件事。

  林洛得先看看那些疤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
  不是他想看。

  是他要心里有个数。

  这话他说得很艰难。

  “书瑶,我知道这话唐突。”

  他站在客厅,尽量把姿势放得规规矩矩,眼睛看着地板,“去医院之前,我得先看一眼。”

  “就看背上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别的不看。”

  屋子里安静了。

  温书瑶站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那种没表情,是她把所有情绪都收回去了的样子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动,先看了看妹妹。

  温幼宁站在她旁边,正仰着脸看她,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,一点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。

  在温幼宁的世界里,林洛说的,都是对的。

  林洛说要看,那就看。

  林洛不会害她们。

  “幼宁。”温书瑶开口,声音软下来,“姐姐先来。”

  又是这句。

  林洛的心一疼。

  先挨打,先受伤,先来。

  大二十分钟的姐姐,到现在还是什么都要先来。

  ……

  温书瑶背过身去,手抬起来,握住睡衣的下摆,顿了顿。

  那一顿,是十几年没让任何人看过的东西,第一次要给人看。

  然后她把衣服往上撩,只撩到肩胛骨的位置,露出一段背。

  林洛看见了。

  他写了那么长时间小说,用过无数个形容词,可这一刻,他脑子里一个词都想不出来。

  那不是一道疤。

  是很多道。

  横的,竖的,深的,浅的。

  有的是很细的一条线,像被什么东西抽过。

  有的是一小块一小块的、颜色发暗的旧伤,像被烫过,或者被硬东西砸过。

  深深浅浅,层层叠叠,从肩到腰,没有一块是好的。

  新的压着旧的,旧的又压着更旧的。

  像一张记了很多年、写得密密麻麻的账。

  林洛忽然懂了那本蓝账本是从哪儿来的。

  有些账记在本子上。

  有些账,记在背上。

  “……看清了?”

  温书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平平的,“旧的都不疼了。就是难看。”

  她说“难看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轻描淡写。

  可林洛听出来了。

 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,一个南门口人人都说漂亮的校花,说自己的背“难看”的时候,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。

  “不难看。”

  林洛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很稳,“书瑶,这不叫难看。”

  “这是你替幼宁挡下来的。”

  温书瑶把衣服放下来,转过身,表情还是淡的。

  可她的眼睛,红了一圈。

  她别过脸,很快地眨了一下,把那点红压下去。

  “该看的看完了。”她说,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,“换幼宁。”

  ……

  温幼宁很配合。

  她自己就把睡衣的后摆撩起来了,动作干脆,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。

  “林洛你看。”

  她还回头,认真地给他介绍,像在展示一件东西,“我的比姐姐少。”

  “因为姐姐总挡在我前面。”

  “所以我背上没几道。”

  “姐姐背上多。”

  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是那种纯粹的、事实性的平静。

  没有恨,没有怕,甚至没有难过,就好像在说,姐姐个子高,我个子矮,姐姐疤多,我疤少。

  天经地义,本该如此。

  这就是温幼宁的麻木,不是不疼。

  是疼得太久了,久到她的神经把“疼”这件事,归进了“日常”里。

  像有人天天路过一棵树,久了就再也不会抬头看它一眼。

  林洛看着她背上那几道浅疤,又看了看她那张毫不在意的脸,喉咙发紧。

  “幼宁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把衣服放下来吧。”

  “看完啦?”

  “看完了。”林洛顿了顿,“幼宁背上,姐姐替你挡得很好。”

  温幼宁放下衣服,转过身,眸含软笑。

  “对呀。”她说着,语气里似乎有一点小小的骄傲,“姐姐最厉害了。”

  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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