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温书瑶没招,林洛就转头去找温幼宁。

  这是他一贯的路子。

  姐姐是堵墙,妹妹是扇窗。

  那天晚上回了出租屋,温书瑶去洗澡了。

  林洛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,敲开了温幼宁的房门。

  温幼宁盘腿坐在床上,戴着那个蓝发卡,膝盖上摊着笔记本。

  “幼宁。”

  林洛把水果放在床头,声音放得很轻,很慢,“吃苹果。”

  温幼宁抬起头,弯了弯眼睛,拿起一块苹果,小口小口地咬。

  林洛在床边坐下,隔着一个很稳的距离。

  “幼宁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
  温幼宁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,看着他。

  “你姐,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
  温幼宁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
  她低下头,看着膝盖上的本子。

  咬了很久的苹果,没咽下去。

  “幼宁?”

  温幼宁抬起头,张了张嘴,那个细细的声音出来。

  “姐姐……”

  “嗯,姐姐怎么了?”

  “姐姐不让我说。”

  “姐姐不让你说什么?”

  温幼宁的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没有一点躲闪,也没有一点为难,

  只是很平静地、很老实地重复。

  “姐姐不让我说。”

  姐姐说的,就是对的。

  姐姐说不让说,那就不说。

  林洛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,忽然一阵发酸。

  这就是习得性无助。

  书上说的,医生说的,他查过无数遍的那个词。

  一个被伤害了太多次的人,最后学会的不是反抗,是听话。

  是把自己交出去,谁说什么就是什么,因为她早就不相信,自己的想法能改变任何事。

  温幼宁不是不想告诉林洛。

  是姐姐说了不让说,她就真的、乖乖地、一个字都不会说。

  哪怕这件事,可能会让她自己失去这个她最依赖的、抱着最温暖的林洛。

  她也想不到那一层。

  “幼宁。”林洛的声音更轻了,“我不问了。”

  “不为难你。”

  温幼宁弯了弯眼睛,把那块咬了一半的苹果,终于咽了下去。

  她往林洛这边挪了挪,把头轻轻靠在林洛的胳膊上。

  “林洛。”她小声说。

  “嗯?”

  “我今天,把兔子画得更好看了。”

 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林洛看。

  本子上,那只戴蓝发卡的小兔子旁边,多了三个人。

  一个高个子的,一个矮个子的,还有一个个子最高、抱着一摞书的。

  高个子底下写着“姐姐”,矮个子是“我”,抱书的那个是“林洛”。

  三个小人手拉着手。

  林洛看着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。

  他伸手,很轻地揉了揉温幼宁的头。

  “画得真好,比我画得好。”

  温幼宁满足地弯起眼睛。

  她不知道,她刚才那句“姐姐不让我说”,让林洛整个人都凉了半截。

  她只是很开心,林洛夸她的兔子画得好。

  就这么点事,就够她开心一整晚。

  ……

  寒假到了。

  期末考完最后一门,临江大学的人一下子走空了。

  计算机系一班的群里,一个接一个地报“到家了”。

  摊子收了。

  梧桐树光秃秃的,南门口冷清下来。

  钟灵回家前,来了最后一趟。

  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。

  只是把一个保温袋塞给林洛,里面是她连夜学着煮的、卖相很一般的一碗面。

  “第一次煮,可能不好吃。”

  “你尝尝。”

  “我妈说,会煮面的人,饿不着。”

  林洛捧着那碗面,愣了半天。

  “……你堂堂钟大小姐,学煮面干嘛?”

  钟灵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。

  “想学一样,你饿的时候能吃上的东西。”

  说完,她自己先弯了眼睛,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
  林洛端着那碗面,站在空荡荡的南门口,站了很久。

 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。

  真正让他站不住的事,还在后头。

  ……

  那天晚上,出租屋里。

  林洛在赶稿。

 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。

  写到男主发现那对双胞胎悄悄收拾行李要走的那一章,他写得格外顺,一气呵成,

  男主那句“你们要走,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”打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觉得心里堵。

  写完,他伸了个懒腰,去客厅倒水。

  客厅的灯是亮的。

  温书瑶坐在沙发上。

  温幼宁坐在她旁边,戴着蓝发卡,被姐姐牵着手。

  两个人都穿戴得整整齐齐,脚边,放着两个收拾好的行李箱。

  林洛端着水杯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
  “……你们这是干嘛?”

  温书瑶抬起头,脸很平静,平静得像那块她擦了一年的铁板。

  “林洛,这段时间,打扰你了。”

  “我算过账了。”

  她把一个蓝色的本子放在茶几上,推到林洛面前,“你的初始资金,摊子的成本,我借你的钱……全还清了。一分不差,你可以核对。”

  林洛没看那个本子。

  他看着那两个行李箱。

  “我带幼宁,出去住。”

  温书瑶说,“房子我找好了,不远,以后……不用你操心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林洛的声音有点哑。

  “没有为什么。”温书瑶迎着他的目光,“林洛,人不能一直靠着别人。”

  “我们靠了你太久了。”

  “该走了。”

  林洛盯着她那张平静的脸。

  那张脸太平静了,平静得反常。

  林洛写了好几年小说,他知道,一个人把话说得这么滴水不漏、这么面面俱到的时候,往往不是因为她真的想走。

  而是因为她怕,只要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,她就走不成了。

  温书瑶在筑墙,把自己砌进一堵不带一点缝的墙里,怕的就是林洛来推。

  可林洛偏偏,就在这时候火了。

 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火。

  明明这半年,他一直告诉自己,收留这对姐妹是顺手的事,是攒素材,是他那本破书的活体资料。

  他明明一直觉得,她们总有一天会走的。

  可这一刻,看着那两个收拾好的行李箱,看着温书瑶那张排练过的、平静的脸,他心里那股火,噌一下就上来了。

  “温书瑶。”

  他把水杯往茶几上一顿。

  “你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
  “利用完我,要丢了吗?”

  话一出口,客厅里的空气就凝住了。

  温书瑶的脸,白了一下。

  ……

  林洛话说完就后悔了。

  他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
  温幼宁。

  温幼宁一直被姐姐牵着手,坐在沙发的另一头,没说话。

  从林洛进客厅到现在,她一个字都没说。

  林洛这时候才发现,温幼宁在抖。

  不是一点点抖。

  是那种从半年前就没见过的、整个人往里缩的、控制不住的抖。

  她的脸白得像纸,戴着蓝发卡的头低垂着,牙关咬得死紧。

  她听见了,听见姐姐要带她走,离开林洛。

  也听见了林洛那句“利用完我要丢了吗”。

  那双一向干净的眼睛里,此刻蓄满了水,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砸在她那个抱在怀里的笔记本上。

  她没哭出声,只是抖。

  抖得像秋天最后一片,马上就要被风卷走的叶子。

  “幼宁!”

  林洛的火瞬间就灭了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一把把温幼宁抱进怀里。

  “别怕。”

  他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,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,让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肩膀,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、很慢很稳地拍着她的背。

  “别怕,别怕。”

  “我在呢。”

  “没事了,啊,没事了。”

  他压低了声音,放得又轻又慢,

  “不走,谁也不走。”

  “我骗你的,刚才那些都是气话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  “幼宁乖,别抖,我抱着你呢。”

  温幼宁埋在他肩上,抖得说不出话。

  过了很久很久,她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

  “林……林洛……”

  “我在。”

  “你别……别不要我们……”

  林洛的眼睛一下就红了,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
  “不会。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我不会不要你们。”

  “谁说的都不算,我说了算。”

  ……

  温书瑶站在一旁,整个人僵住了。

  砌了那么久的墙,那一刻塌得干干净净。

  看着妹妹在林洛怀里抖成那样,那张白得像纸的小脸,那双掉眼泪的眼睛。

  那是半年前的温幼宁,那是她拼了命想让妹妹忘掉的、那个缩在墙角的温幼宁。

  她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,攥碎了。

  “幼宁……”

  温书瑶的声音抖了。

  那个一向清醒、坚韧、滴水不漏的温书瑶,一下子慌了神。

  她扑过来,蹲在林洛和妹妹旁边,手忙脚乱地想去碰妹妹,又不敢碰。

  “对不起。”

 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“幼宁,对不起,是姐姐不好。”

  “姐姐不带你走了。”

  “不走了,啊,我们不走了。”

  “姐姐错了,是姐姐太自作主张了……”

  她哭着,一遍一遍地道歉。

  她比谁都清楚,妹妹这半年好起来,有多难。

  多少个夜里的噩梦,多少回一点点、一点点重新学会相信一个人。

  而她今晚,为了她自己那点“不给林洛添麻烦”的执念,差一点就把这半年的一切全毁了。

  她怎么会没想到。

  她怎么会蠢到没想到,幼宁最怕的,从来不是苦,不是穷,

  不是那个随时可能找上门的、糟糕透顶的家。

  幼宁最怕的,是失去。

  是失去这个抱着她、拍着她的背、一遍遍说“别怕,我在呢”的人。

  温书瑶跪坐在地上,捂着脸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。

  “是姐姐错了。”

  “姐姐再也不敢了。”

  ……

  林洛花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
  他抱着温幼宁,从客厅挪到她的床上,一直没松手。

  他给她放她最爱听的那首歌,声音调到最小。

  倒了温水,一小口一小口喂她喝下去。

  把那只画在本子上的、戴蓝发卡的小兔子翻出来,指着旁边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,很慢很慢地跟她说话。

  “你看,姐姐,你,还有我。”

  “手拉着手呢。”

  “谁也没松手,是不是?”

  温幼宁靠在他怀里,抽噎着,一下一下地点头。

  “我不走。”林洛说,“你也不走,姐姐也不走。”

  “我们仨,还在这儿摆咱们的瑶记酱香饼。”

  “开学了,梧桐树发芽了,咱们接着卖,一份十块。”

  “你还坐小马扎,记你的单,戴你的蓝发卡。”

  “钟灵姐姐还来帮你剪饼。”

  温幼宁的抖,一点一点地小了下去,呼吸一点一点地稳了下来。

  到最后,她窝在林洛怀里,眼睛红红的,声音还带着鼻音,却已经能弯起眼睛,小声地说。

  “林洛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第三炉的饼,最好吃。”

  林洛的鼻子一酸,笑了。

  “对。”他揉了揉她的头,“明天让你姐都照第三炉的火候来。”

  温幼宁满足地闭上眼睛,攥着林洛的一根手指睡着了。

  睡着前,她那只手还紧紧地攥着,怕一松,人就没了。

  林洛坐在床边,一动没敢动,就那么让她攥着。

  窗外,月亮很亮。

  ……

  温幼宁睡熟之后,客厅里,只剩下林洛和温书瑶。

  那两个行李箱,还立在墙角。

  温书瑶坐在沙发上,眼睛还是红的,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
  那堵墙,彻底塌了。

  塌了以后,露出来的是一个很累、很怕、藏了太多东西的姑娘。

  “对不起。”

  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低,“我不该……不跟你商量,就自己决定。”

  “我更不该,让幼宁跟着受这个吓。”

  林洛在她对面坐下,没再说那句气话。

  “温书瑶。”他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走。”

  “真话。”

  温书瑶沉默了很久。

 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。

  “因为我怕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那个家……”

  “他们随时可能找过来。”

  “找过来,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麻烦。

  要钱,要人,什么脏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
  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林洛没见过的、赤裸裸的怕,“我不能把你,也拖进去。”

  “你收留我们,已经够好了。”

  “我不能让你为我们惹上那样的家。”

  “所以我想,趁着账还清了,趁着还没出事,悄悄走。”

  “走得远远的,你就干净了。”

  林洛听懂了,终于听懂了这半年,那些“万一”背后藏着的东西。

  温书瑶不是想走,是想在灾难降临之前,先把最珍贵的那个人,摘出去。

  她清醒,坚韧,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算了一遍,然后决定,一个人扛。

  她太会算账了。

  蓝本子上的账,她算得清清楚楚。

  可她算漏了一样。

  她算漏了,这半年她和幼宁早就不是林洛的“账”了。

  “温书瑶。”

  林洛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那个家真找来了,是我的事。”

  “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
  “你要走可以,把话跟我说清楚,咱们一起商量,一起想办法。”

  “但你不能一声不吭,收拾了箱子就想跑。”

  “更不能,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拿幼宁去赌。”

  “她赌不起。”

  温书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  这一次,她没擦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她哽咽着,“我看见她抖成那样,我就知道,我错得有多离谱。”

  “林洛……”

  她抬起头,第一次把那句藏了很久的话,说了出来,“我们……能留下吗?”

  ......

  pS:看的人越来越少了,我开始加快节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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