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洛看她。

  “幼宁她……”钟灵顿了顿,“为什么总是用本子写字?人多的时候,她好像……很怕。”

  林洛脸上的笑淡了下去。

  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风从南门口穿过来,吹动梧桐树的叶子,沙沙地响。

  钟灵以为他不会答了。

  “钟灵,”林洛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“我跟你说个词。”

  “你可能没听过。”

  “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。”

  钟灵愣住。

  “还有一个,叫习得性无助。”

  林洛看着温幼宁远去的方向,那个抱着本子、走路时肩膀微微缩着的小小背影。

  “幼宁,这两样都有。”

  “她不是不想说话。”

  林洛说,“是有些时候,她说不出来。”

  “不是矫情,是真的说不出来。”

  钟灵没有追问细节。

  她这个人处事通透。

  有些事不该由林洛的嘴讲一个不在场的女孩的过去。

  她只是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然后她看向温幼宁回来的方向。

  那个小姑娘洗完手,抱着本子,一步一步走回来。

  看见林洛还在,她眼睛弯了一下,走得快了些。

  她走到温书瑶身边,很自然地挨着姐姐坐下,把头靠在姐姐肩上。

  那么依赖,那么小心。

  钟灵看着看着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。

  她这才明白,为什么温书瑶护着妹妹护得那么紧。

  紧到像护着自己的命。

  ……

  那天晚上,钟家那间大得能踢球的书房里,灯亮到了很晚。

  钟灵坐在电脑前,没有睡。

  她把白天林洛说的那两个词,一个字一个字敲进了搜索框里。

 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。

  习得性无助。

  读得很慢。

  她本来是个读东西极快的人。

  一目十行,是从小被家里请的老师逼出来的本事。

  可今晚她读得很慢。

  复杂性创伤往往来自长期的、反复的、无法逃离的伤害。

  尤其是童年,尤其是来自本应保护她的人。

  习得性无助是一个人被伤害了太多次,挣扎了太多次都没用之后,慢慢地就不再挣扎了。

  不是不疼。

  是学会了不动。

  因为动也没用。

  钟灵的手停在鼠标上。

  她想起了温幼宁缩在墙角发抖的样子。

  掉在地上的本子,只肯在本子上写字。

  因为写字,不用面对人,不用出声,不用把自己交出去。

  那个本子是她的墙。

  她躲在墙后面才觉得安全。

  钟灵又读到一段。

  说这样的人,最需要的不是可怜,不是同情。

  是稳定,是安全。

  是有一个人,日复一日地待在她身边,不吼她,不吓她,不逼她,不突然消失。

  让她慢慢地、慢慢地相信这个世界原来也有不会伤害她的地方。

  钟灵读到这里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  林洛揉温幼宁头发的手。

  温书瑶哪怕再忙,也永远把妹妹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。

  温幼宁靠在姐姐肩上时,那种一点一点松下来的、安心的样子。

  原来他们俩一直在做那件事。

  那件书上说“最需要”的事。

  日复一日。

  不吼,不吓,不逼,不消失。

  钟灵关掉网页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

  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“性格很奇怪”的判断,浅薄得让她脸红。

  她一直以为温幼宁只是内向、古怪、需要人哄。

  原来那个总在本子上写字的小姑娘,身上背着的是一段她想都不敢想的过去。

  钟灵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

  她删掉了一条旧记录。

  那条旧记录是她刚认识温幼宁那几天写的“温幼宁,性格奇怪,慎接触。”

  她把它删了。

  然后她重新敲了一行字。

  “温幼宁,怕生。说话要慢,声音要轻,动作要小。不要突然靠近。不要摸她的头,除非她先靠过来。”

  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。

  “她不是奇怪,她只是受过伤。”

  敲完最后一个字,钟灵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  窗外,钟家的花园里喷泉哗哗地流。

  钟灵坐在里面,第一次觉得那个南门口梧桐树下、挤着四个人的小推车比这间屋子暖多了。

  暖得多。

  ……

  有一回,温幼宁在本子上写:“钟灵姐姐今天的发卡好看。”

  钟灵看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  没有伸手去摸温幼宁的头,书上说过,不要突然摸。

  她把那个发卡取下来,放在温幼宁面前的本子上。

  “送你。”

  温幼宁愣愣地看着那个发卡。

  蓝色的,亮晶晶的。

  她抬起头看看钟灵,又看看姐姐。

  温书瑶正在铁板前忙,抽空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
  温幼宁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发卡,捧在手心里,像捧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。

  她低下头,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,然后转过来给钟灵看。

  本子上写着:“谢谢钟灵姐姐。我会天天戴。”

  钟灵看着那行字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
  她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有点闷。

  “天天戴,戴坏了,姐姐再送你。”

  温幼宁重重地点头。

  从那天起,那个蓝发卡就没从她头上下来过。

  温书瑶把这一切,都看在眼里。

  钟灵对幼宁的好,不是装的,不是为了讨好林洛顺带讨好妹妹。

  那份好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真正懂了之后才会有的克制。

  温书瑶心里那杆秤,把钟灵从“对手”那一栏,悄悄挪了一点点。

  挪到了一个她说不清的地方。

  ……

  那天收摊,林洛去还三轮车。

  温幼宁蹲在一边,戴着那个蓝发卡,低头翻她的笔记本。

  摊子旁边又只剩温书瑶和钟灵。

  温书瑶擦着铁板。

  钟灵靠着梧桐树,看着不远处的温幼宁,忽然轻声说。

  “书瑶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对不起。”

  温书瑶擦铁板的手停了。

  “我之前,”钟灵看着温幼宁的方向,声音很轻,“觉得幼宁性格奇怪。”

  “我错了。”

  温书瑶没说话,转过头,看着钟灵。

  钟灵迎着她的目光,很坦然。

  “我查了。”钟灵说,“查了那两个词。”

  “查完,我一晚上没睡好。”

  温书瑶看着她。

  夕阳落在钟灵的侧脸上,那张脸上,没有大小姐的居高临下,没有故作的悲悯,只有一种很干净的、真正懂了之后的郑重。

  温书瑶忽然开口。

  “钟灵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幼宁的发卡。”温书瑶顿了顿,“她昨天睡觉都戴着。”

  “我说睡觉摘了吧,硌得慌。”

  “她不肯。”

  钟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“那就戴着睡吧,硌不坏。”

  温书瑶“嗯”了一声,转回去继续擦铁板。

  擦了两下,她又停下。

  “钟灵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谢谢你。”

  钟灵靠在梧桐树上,看着那个笔直的、要强的、把所有心事都藏在铁板后面的背影,轻声说。

  “不用谢。”

  “幼宁那么好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值得别人对她好。”

  温书瑶擦铁板的手又停了一下。

  ……

  那天晚上,钟灵的手机备忘录里又多了一条。

  不是关于温幼宁的。

  也不是关于摊子的。

  是一条很短的。

  “林洛护着的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
  “我要追的是那个会护着别人的林洛。”

  “所以,他护的人,我也一起护。”

  “这不叫追。”

  她想了想,把最后一句删了,重新写。

  “这不叫讨好,这叫……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。”

  钟灵写完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  窗外月亮很亮。

  南门口那棵梧桐树下,小推车早就收进了便利店。

  出租屋里,温幼宁戴着那个蓝发卡,睡得很沉。

  她的手里,攥着姐姐的手。

  而温书瑶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

  她今晚没有打开那个蓝本子。

  温书瑶闭上眼。

  一个上亿身家的大小姐,肯为一个摊子淋一身凉水。

  肯为一个陌生小姑娘,熬一晚上查两个连医生都未必说得清的词。

  肯把话摆到桌上,光明正大地说“我要追他”。

  也肯认认真真地对一个曾经被她误会过的女孩,说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
  温书瑶忽然觉得。

  如果……

  如果她自己那句话永远说不出口。

  如果那个数字终究要掉到零。

  如果她终究要带着幼宁悄悄地走。

  那么把林洛交给这样一个人,好像也不是不能。

  想到这里,温书瑶的心又疼了一下。

 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。

 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
  隔壁林洛的房间,灯还亮着。

  那小子大概又在赶稿。

  那本《收留落魄双胞胎,我真没想谈恋爱啊》又该更新了。

  温书瑶看着那扇透出光的门缝。

  “他真没想谈恋爱啊。”

  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那个书名,忽然弯了一下嘴角,又很快抿平。

  那笑里有一点点甜。

  也有一点点,说不出的涩。

  窗外的月亮照着两个人的窗。

  一个在赶他那本“不想谈恋爱”的书。

  一个在数她那本“必须要两清”的账。

 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,钟家安静的书房里,钟灵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行没舍得删的字。

  “慢一点也没关系。”

  “反正我,追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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