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早上,天亮得晚。

  天,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

  林洛不在。

  一大早他就出门了,说是去城东进货。

  面粉、油、还有做酱香饼要用的那几味料。

  他临走前站在门口穿鞋,回头交代了一句:

  “中午之前回,别等我,饿了先吃。”

  温书瑶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说。

  门关上了。

 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。

  温书瑶系上围裙,站到那口灶前。

  她在熬酱。

  这是她们摊子的命根子。

  酱香饼好不好吃,七分在酱。

  甜面酱打底,加豆瓣,加十几味香料,小火慢慢地咕嘟,

  得守着,不能急,火大一分就糊,火小一分就出不来那个香。

  她熬得很专心。

  锅铲在锅里一圈一圈地推,动作很稳。

  她的手不好看,十九岁的姑娘,手上却有几道旧疤,

  还有常年做饭烫出来的、褪不干净的印子。

  可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,是真的好吃。

  三个多月了,她和幼宁也已经19岁了。

  温幼宁搬了张小板凳,坐在厨房门口。

  不进来。

  厨房不大,她怕自己站在里面碍事。

  她就坐在门口那道门槛外,怀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。

  就是昨天林洛在橱窗里给她买的那只,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。

  她看着姐姐的背影,看得很认真,像在看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

  “姐姐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温书瑶没回头,锅铲照旧推着。

  “酱……什么时候好。”

  “还早。”温书瑶说,“熬酱急不得。”

  温幼宁“哦”了一声。

  她把兔子往怀里搂了搂,下巴搁在兔子头顶上,继续看。

  厨房里飘着酱香,一点点地浓起来。

  那香气钻进鼻子里,是一种很踏实的味道。

  温幼宁闻着这个味道,眼睛慢慢地眯起来一点。

  她记得这个味道。

  三个多月了。

  从她们来到这座城,来到这间出租屋开始,这个味道就没断过。

  姐姐熬酱的味道,林洛写稿到半夜时泡面的味道,还有摊子上现烙的饼那股焦香。

  这些味道对温幼宁来说,是“安全”两个字长出来的样子。

  ......

  温书瑶熬着酱,余光扫了一眼门口的妹妹。

  她一直有这个习惯,看幼宁。

  不是刻意的。

  是刻进骨头里的。

  从很小的时候起,她就习惯用眼角的余光盯着妹妹,

  看她在不在,看她好不好,看她有没有又缩到角落里去。

  这个习惯,是那个家逼出来的。

  温书瑶从不主动去想那个家。

  想了没用,还会让手抖。

  可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,比如此刻,她看见幼宁抱着兔子、下巴搁在兔子头上的样子,就会莫名想起很多年前。

  那时候幼宁没有兔子,什么都没有。

  温书瑶把火调小了一点,酱在锅里咕嘟得温了起来。

  “幼宁,”

  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昨晚睡得好吗。”

  “好。”温幼宁说。

  “没做梦?”

  温幼宁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。”

  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抱着兔子,就没有。”

  温书瑶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
  从前的幼宁,夜里总是惊醒。

  不是哭着醒,是那种更吓人的,睁着眼,一动不动,浑身是汗,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,谁叫都不应。

  温书瑶那时候只能爬过去,把妹妹整个抱在怀里,

  一遍一遍地拍她的背,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:“不怕,姐姐在,没人能进来。”

  她那时候自己也才十几岁。

  她也怕。

  可她是姐姐。

  姐姐不能怕。

  ......

  酱要熬够时候,中间那段是最闲的。

  温书瑶擦了擦手,从锅边退开两步,靠着灶台,看着门口的妹妹。

  “过来,门口凉。”

  温幼宁抱着兔子站起来,小步小步地挪进厨房,站到姐姐身边。

  温书瑶伸手,很自然地替妹妹理了理有点乱的头发。

  “姐姐,”温幼宁忽然说,“我昨天……问林洛问题了。”

  温书瑶理头发的手,停了一下。

  “我知道,林洛跟我说了。”

  温幼宁低下头,像是做错了事,声音更小了:

  “姐姐说过,不能给林洛添麻烦。我……是不是又添麻烦了。”

  温书瑶看着妹妹这副样子,她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扯了一下。

  幼宁总是这样。

  做什么之前,第一反应不是“我想不想”,而是“我会不会挨罚”“我会不会给人添麻烦”。

  这是那个家教给她的。

  教了整整十几年,教得比什么都牢。

  一个人要被吓成什么样,才会连“问一个问题”都觉得是罪。

  “不算。”

  温书瑶说,语气放得很稳,“幼宁没有添麻烦。”

  她想了想,蹲下来,跟妹妹平视,幼宁比她矮半个头,站着说话,妹妹总要仰着脸。

  “你想问林洛什么,就问。”

  “林洛不会怪你的。他跟……跟那些人不一样。”

  温幼宁看着姐姐的眼睛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  其实她不太分得清“一样”和“不一样”。

  这些年,她的世界里,人和人是没有太大区别的,都是会让她害怕的。

  比她高大的、随时可能伸手的存在。

  她学会的第一件事,是不去分辨,只去顺从。

  谁的声音大,就听谁的。

  谁伸手,就缩起来。

  直到林洛。

  林洛伸手的时候,把兔子塞给她,会很轻很轻地拍她的背。

  温幼宁分不清那么多道理。

  她只知道,林洛的手,不疼。

  “姐姐,”

  她忽然问,“林洛是好人吗。”

  温书瑶怔了一下。

  这个问题,幼宁私下问过很多次了。

 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一次,像是记不住,又像是需要一遍一遍地确认。

  “是。”温书瑶说。

  “比姐姐还好吗。”

  温书瑶笑了一下。

  “……差不多好。”

  温幼宁很满意地“嗯”了一声,把脸埋进兔子毛里。

 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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