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有只鸟落在窗台上,啄了两下玻璃,又飞走了。

  苏婉仪站在两个女儿后面,没说话,看着温云。

  温云低着头,手指摩了一下,又摩了一下。

  他是该生气的。

  自己家两个女儿,跟一个男孩子,跟钟家的女儿,四个人,凑在一块。

  现在还要他这个当爹的,拿温家的东西,去给这件事铺路。

  传出去,圈子里那帮老东西,能笑他一年。

  可他抬起头,看见了书瑶那双红着的眼睛。

  又看见了幼宁。

  幼宁站在姐姐旁边,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嘴唇抿着,等他说话。

  刚才,这孩子跟他说话了。

  说了“先答应”,说了“妈妈,不疼”。

  “行。”

  “这件事,我会去跟京都那边打个招呼。”

  “钟家那边需要什么,你什么时候要,直接跟老周讲就行,不用再来问我。”

  温书瑶愣了一下。

  她准备了好多话。

  准备了钟家的账,这笔资源怎么给才不伤温家的筋骨,爸爸要是问起林洛,她该怎么答。

  一句都没用上。

  ……

  温云看着大女儿那个发愣的样子,又叹了口气。

  他从书桌后面绕出来,走到两个女儿面前。

  “书瑶,幼宁。”

  “爸这辈子,就只有你们两个女儿。”

  “以后也只会有你们两个。”

  “这个家里的东西,公司也好,房子也好,那些乱七八糟的股份也好,以后全都是你们俩的。”

  “你们想拿去帮谁,就拿去帮谁,用不着跪。”

  “下回有事,进门喊一声爸,就行了。”

  说完,抬手在书瑶头上按了一下,又在幼宁头上按了一下。

  ……

  苏婉仪从后面走上来,张开胳膊,把两个女儿一起搂进了怀里。

  一边一个。

  书瑶的下巴搁在她右边肩膀上,幼宁矮半个头,脸贴在她胸口上。

 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栀子花味,很暖。

  “傻孩子。”

  “你爸说得对,跪什么跪,膝盖都跪红了,妈心疼死了。”

  “妈就你们两个宝贝,你们想要什么,妈都给,你爸不给,妈给。”

  “以后不许这样了,听见没有。”

  她说着,手在书瑶背上一下一下地拍,又低头,用下巴蹭了蹭幼宁的头顶,蹭得那根呆毛东倒西歪。

  “幼宁,刚才是跟我说话了,对不对?”

  “妈都听见了。”

  “妈好高兴。”

  ……

  温书瑶趴在妈妈肩膀上,闭着眼睛,闻着那股栀子花味,脑子里却一下一下地翻着昨天晚上那本账。

  爸爸没有生育能力了。

  所以只有她们两个。

  所以只要她们一起跪,爸爸大概率会点头。

  她算准了。

  算准了爸爸会心软,幼宁一开口,爸爸就扛不住,

  算准了妈妈九点会进来,妈妈一进来,爸爸就没有退路。

  每一步,都算准了。

  可爸爸刚才说,以后也只会有你们两个。

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

  那是一个男人这辈子最难开口的事,他就那么平平地说出来了,说给她们听,让她们安心。

  而她,拿这件事,当了筹码。

  温书瑶把脸往妈妈肩膀上埋得更深了一点。

 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卑劣。

  卑劣到不敢抬头,不敢看爸爸的眼睛。

  她想说一句对不起,话到嘴边,咽回去了。

  说了,爸爸会问为什么。

  她答不出来。

  ……

  温幼宁贴在妈妈胸口上,听着妈妈的心跳,咚,咚,咚。

  很暖。

  跟林洛的不一样,可也很暖。

  她心里感觉有一点点不对劲。

 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。

  爸爸说,家里的东西,都是她们的。

  妈妈说,以后不许跪了。

  爸爸妈妈都没有生气,都在对她好。

  可是姐姐趴在妈妈肩膀上,一直没说话,抱着妈妈的那只手,指节是白的。

  她看见了,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样。

  想了一会儿。

  然后她想到了钟灵姐姐。

  钟灵姐姐昨天晚上在桌子底下,手指头一直点,一下,两下,三下,停不下来,是林洛握住了才停的。

  钟灵姐姐要是难过,林洛就会难过。

  林洛难过了,幼宁这里,会疼。

  她把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按在了自己胸口上。

  就是这里。

  所以,不对劲也没关系。

  钟灵姐姐写了,我有家了。

  写了的,就不能没有。

  幼宁没错。

  她在心里,很小声地,又跟自己说了一遍。

  幼宁没错。

  ……

  过了好一会儿,苏婉仪才把两个女儿松开,一个一个地看,看完了,拿手指给书瑶抹了一下眼角。

  “哭什么,你爸又没骂你。”

  温书瑶摇了摇头,把那点湿意憋回去,下巴抬了一下。

  “没哭。”

  “窗户那边光太亮了。”

  温云在旁边“哼”了一声,转身回书桌后面坐下,重新拿起那份文件,翻到第二页,假装在看。

  翻了半天,那一页一直没翻过去。

  “中午留下来吃饭。”

  “不了,爸。”

  温书瑶顿了一下,又补上。

  “那边还有人在等,我早上走的时候说了,中午前回去。”

  温云的手停在那一页纸上,过了一会儿,才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“那就让老周送你们回去。”

  “路上慢点。”

  ……

  出书房的时候,温幼宁走在最后面。

  走到门口,她停住了,转过身。

  门边那个柜子上,那碟水果还搁着,那块滚下来的哈密瓜,掉在柜子脚边。

  她蹲下去,把那块哈密瓜捡起来,用纸巾包好,放回了碟子边上。

  然后她站起来,看着书桌后面那个假装看文件的人。

  “爸爸。”

  温云抬起头。

  温幼宁站在门口,袖子盖着手背,呆毛翘着,表情还是平平的,声音小小的。

  “谢谢爸爸。”

  说完,她转过身,啪嗒啪嗒地跑出去,追她姐姐去了。

  温云坐在那里,手里那份文件,攥出了一道折痕。

  ……

  车开出温家大门的时候,温书瑶从包里拿出了那个蓝色的账本。

  翻到最新那一页,拔开笔帽。

  笔尖落在纸上,停了很久。

  钟家的事,办成了,她该记一笔的。

  可这一笔,记在谁的名下呢。

  记在钟灵那里,钟灵不欠她。

  记在爸爸那里,她还不起。

  她看着那张白纸,看到车窗外的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,最后把笔帽扣上了,一个字都没写。

  旁边,温幼宁把脑袋靠在了她肩膀上,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,翻开,在新的一页上,写了两个字。

  坏人。

  写完,她想了想,又在后面添了几个字。

  姐姐,幼宁。

 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

  “姐姐,幼宁是坏人。”

  “嗯,姐姐也是。”

  温书瑶把妹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,看着窗外。

  车窗上映着她的脸,眼眶慢慢又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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