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书瑶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
  她摸到枕头底下那个蓝色的账本,摸到手机。

  下床,趿上拖鞋,走到阳台门口。

 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,侧着身出去,又把门带上。

  外面有风,还带着点热气。

  她蹲下来,背靠着栏杆,把手机屏幕点亮,调到最暗,翻开账本。

  先记正事。

  “5月3日。南门收摊三百七,分账已结。”

  写完,她停了一下,笔尖悬在纸上。

  然后她翻了一页,写了新的一行。

  “5月3日夜。他打了人,三个指关节,他没告诉我。”

  写完这一行,她又停了。

  停了大概十秒。

  她在下面补了两行。

  “不怪他。”

  “怪我还不够重要。”

  写完这两行,她把账本往后翻。

  翻到后面。

  一条一条,全是短句。

  “身份证号。”

  “银行卡号。”

  “他跑步的路线:南门—河堤—北门,四十分钟。”

  “北门便利店,只买红牛,只拿最里面那一排。”

  “他睡觉朝右。”

  “他心情不好的时候,写不出字,会去阳台站着。”

  “他说谎的时候,会把手背到身后。”

  温书瑶就着屏幕那点光,把这几条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把笔帽盖上。

  盖上之后,她想了第八条。

  第八条她没写。

  有些东西写下来,就成了证据。

  她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  过完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
  ……

  她还想到了张江。

  钟灵说,人在送医的路上没了。

  她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,表情一点都没变,回了两个字,“没事”。

  那会心里冒出来的是三个字。

  死得好。

  冒出来之后,愣了一秒。

  就一秒。

  第二秒她就平静了。

  她甚至往下想了一步。

  如果他没死。

  如果他明天还在食堂里、在教学楼里、在南门那棵梧桐树底下晃。

  那她会怎么做。

  温书瑶蹲在阳台上,把这个问题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
  想得很细。

  细到她自己都惊了一下。

  然后她把账本合上了。

  ……

  天快亮的时候,风凉了。

  温书瑶站起来,腿麻了,扶了一下栏杆。

  抬头看了一眼东边,那边有一层很淡的白。

  她在心里说了四句话。

  林洛不会再走了。

  这一次,我不用求他。

  也不用他答应。

  用什么办法都行。

  ……

  她拉开阳台门,回到屋里。

  幼宁翻了个身,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摸了两下,摸到了本子,抓住,又睡了。

  温书瑶走过去,替她把被角掖好。

  掖完,她伸手把妹妹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,按了下去。

  按完,那撮头发又弹起来了。

  没再按。

  躺回自己床上,闭上眼。

  睡了不到一个小时,闹钟响了。

  ……

  上午第一节,小测。

  四十分钟,两张卷子。

  林洛坐中间。

  他右手缠着纱布,握笔的姿势别扭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一行比一行斜。

  写到第二面的时候,他甩了甩手腕。

  一支笔从右边推了过来。

  推到他的卷子边上,停住。

  是温书瑶那支出水特别顺,笔尖滑,不用使劲压的笔。

  林洛侧过头看她。

  温书瑶低着头做自己的卷子,眼皮都没抬。

  他把笔捡起来,换上。

  真的省劲。

  写完最后一道大题,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钟。

  还剩六分钟。

  他偏过头,看见左边的温幼宁已经趴那画完了第三只小乌龟。

  她卷子是十五分钟前交的。

  一班的人早就习惯了。

  计算机系一班,谁不知道那对双胞胎。

  姐姐门门第一。

  妹妹第二。

  ……

  中午十二点,下课铃响。

  林洛刚把书塞进包里,袖子就被人拽住了。

  “幼宁?”

  温幼宁不说话,只是拽着往外走。

  走得比平时快,一只手拽着他,另一只手抱着本子,脑袋微微低着,那撮头发一颠一颠。

  出了教室,下楼梯,绕到教学楼后面。

  那里有一排水龙头,水泥台子,绿漆掉了一半,下面是一条积着水的排水沟。

  到了。

  温幼宁松开手,站定,转身。

  她把本子摊在水泥台上,写字。

  写完,双手举起来。

  “纱布解了。”

  “洗手。”

  林洛看着这两行字,笑了。

  “好好好。”

  “遵命。”

  他把包往台子上一放,慢吞吞地开始卷袖子。

  卷左边。

  卷完左边,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
  “今天天不错。”

  温幼宁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  她把本子往前递了递,递到快贴上他胸口。

  “纱布解了。”

  “洗手。”

  林洛把袖子又往上折了一道。

  “好好好。”

  “幼宁老师查岗来了。”

  温幼宁听不出他在逗她。

  她低头写。

  “幼宁不是老师。”

  “幼宁是女朋友。”

  写完,她举起来,又踮了踮脚,想把本子举到他眼睛那么高。

  林洛憋着笑,故意把下巴抬起来。

  “我看不见。”

  “太矮了。”

  温幼宁把脚跟落回地上。

  她想了两秒。

  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。

  “幼宁骑上去就够得着了。”

  林洛“噗”地一声笑出来。

  “行行行。”

  “骑就骑,但这儿人多,回家再骑。”

  他伸出右手,开始解纱布。

  温书瑶昨天打的那个结,打在手背上。

  结打得很紧,绕了三圈。

  林洛用左手一圈一圈地绕开。

  绕到最后一圈的时候,纱布跟结痂粘住了。

  他停了一下,屏住气,猛地一撕。

  “嘶——”

  温幼宁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。

  纱布下来了。

  三个指关节露出来。

  痂结得不厚,黑红黑红,边缘往外翻着一点点白皮。

  温幼宁凑过去看。

  看得很近,鼻尖离他手背只有几厘米。

  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
  在数。

  “一。”

  “二。”

  “三。”

  数完,她抬起头看他。

  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
  “三个。”

  “昨天也是三个。”

  “没有变多。”

  林洛笑了一下。

  “当然没变多。”

  “我又没有再打人。”

  温幼宁抬起头看他。

  “林洛以后也不要再打人了,打人手会破,破了要洗,洗了会疼。”

  “行,听幼宁的。”

  他伸手去拧水龙头。

  龙头很紧,拧了两下才出水。

  水“哗”地下来,冲在手上。

  凉。

  痂遇水,先是发白,然后边上那圈翻起来的皮软了,往肉里贴。

  疼是钝的,一阵一阵往上顶。

  林洛没忍住,吸了一口气。

  “嘶。”

  温幼宁的手立刻伸过去,把水龙头关了。

  关完,她愣住了。

  她看着关掉的水龙头。

  又看看他手上没冲干净的血痂。

  然后她又把水龙头拧开了。

  拧开之后,她的手还搭在龙头上,没松。

  她不知道该关还是该开。

  关了,手洗不干净。

  开了,林洛疼。

  她站在那儿,抓着那个铁把手,抓得手指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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