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云没回头,背着手,看着底下那条黑沉沉的江,过了好一会儿,才又开口。

  “钟家那位。”

  “你也打算一块不辜负?”

  林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,没动。

  他不知道的是,温云问这一句之前,已经把答案摸得七七八八了。

  那本书,温云看过。

  《收留落魄双胞胎,我真没想谈恋爱啊》。

  一开始看,是想看看这小子人品。

  看到后面,他拳头硬了。

  书里那个男主叫苏尘。

  穷,孤儿,写小说,住出租屋。

  捡回一对双胞胎姐妹。

  姐姐会算账,妹妹怕黑。

  再往后,苏尘当着三个姑娘的面,一个一个,全说了喜欢。

  温云那天在书房,一页一页往下翻,翻到评论区。

  底下几千条。

  清一色的骂。

  “作者你出来,我保证不打死你。”

  “这不叫小说,这叫犯罪现场。”

  “苏尘赶紧死,别耽误三个女主。”

  还有一条被顶到最高的。

  “作者别装了,你就是苏尘吧。”

  温云当时是笑的。

  他当时觉得,这就是个穷小子的白日梦。

  写小说的,谁不做梦。

  做梦娶两个校花,做梦有个上亿家产的大小姐倒追。

  他懂。

  但直到老周把那份汇报,一条一条念完。

  那晚,三个姑娘,一起点的头。

  温云听完,明白了。

  这小子不是在写小说。

  这小子写的是自传。

  一个字都没编。

  ……

  所以温云现在问的这句话,其实不是问。

  是最后给他一个机会,让他自己说。

  林洛也知道。

  他这一路上想了很多种关于这个问题的回法。

  想过说钟灵只是同学,那晚喝了酒,喝大了。

  把话往轻处推,推成一场误会。

  但那些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。

  一句都没说出来。

  因为不真。

  不真的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要恶心。

  林洛抬起头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钟灵也算。”

  “温叔叔,我欠她们。”

  “欠书瑶,欠幼宁,也欠钟灵。”

  “我没法骗自己说,我心里只有一个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,风把他前额的头发吹起来一点。

  “如果真要我挑一个,丢下其他人,我做不到。”

  ……

  温云的背影一动不动。

  亭子外头,一只鸟从江面上斜掠过去。

  半晌,温云笑了一声。

  是气笑的。

  他这辈子谈过的判,签过的字,见过的人,比这小子吃过的饭都多。

  见过嘴硬的,见过嘴软的,见过跪下来求的,也见过掀桌子的。

  可他没见过这种。

  当着他这个当爹的面,把“脚踏三只船”这几个字这么摊开来说的,林洛是头一个。

  温云转过身来,正正地看着林洛,声音沉了下去。

  “你难道不知道,我那两个女儿,心理有问题。”

  “她们是病人。”

  “幼宁,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,习得性无助,她怕黑,怕生,人一多就不敢出声,只敢在本子上写字。”

  “书瑶呢。”

  温云说到这,喉咙里像卡了什么。

  “外人看她坚韧,看她一个人撑着妹妹。”

  “可我告诉你,她病得比幼宁更重。”

  “幼宁是缩起来了,但书瑶是把自己钉在那,一步都不敢退,因为退一步她妹妹就没了。”

  “这样两个孩子。”

  “你怎么能。”

  “你怎么敢。”

  他往前逼了一步。

  “她们不是在懂事的年纪碰上你。她们是快淹死的时候碰上你。”

  “你伸手了,她们就抓住了。”

  “换个人伸手,她们也一样抓。”

  “你占的不是她们喜欢你,你占的是她们没得选。”

  “林洛,我把这话说明白点。”

  “你这不叫喜欢。”

  “你这叫趁虚而入。”

  ……

  林洛没有立刻回。

  站在那儿,认真地把温云这几句话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  过完,他后背凉了。

  因为有道理。

  太有道理了。

  那天晚上,他把两个人从楼道里带回去的时候,她们已经很久没吃饭了。

  书瑶紧紧牵着幼宁,肩膀在抖。

  后来一天一天,她们才开始笑,才敢在饭桌上抬头,才会为了今天饼卖了多少钱争两句。

  这一年里,他是她们唯一的窗。

  一个人只有一扇窗的时候,她当然会往那扇窗跑。

  那算喜欢吗。

  林洛在心里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
 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是个小人。

  一个把两个溺水的人捞上来,然后顺手收了利息的小人。

  可就在这个念头往下沉的时候。

  心里又有个地方,不肯认。

  隐隐地,说不清楚地,觉得不对。

  哪里不对,他一时说不上来。

  他只知道,书瑶不是那种会为一口饭低头的人。

  那个把每一分钱记在账本上的姑娘,如果她只是需要一扇窗,她早就自己砸墙出去了。

  可这话,他现在说不出口。

  因为他没有证据。

  他有的只是一年。

  林洛低下头。

  “温叔叔。”

  “对不起。”

  “您说的,我没法反驳。”

  “我也想过,要是那天不是我,是别人把她们捡回去,她们是不是也一样。”

  “我想过很多次,每次都想不出答案。”

  “对不起。”

  ……

  温云看着他。

  火没消,更旺了些。

  因为这小子低了头,认了错,可他半个字都没说要放手。

  他这一辈子没这么憋屈过。

  “我原先,是想认你当干儿子的。”

  “幼宁犯病,蜷在角落发抖,是你一遍一遍哄。”

  “书瑶要出摊,没本钱,是你掏钱出了。卖出来的钱,你只肯要三成。”

  “三成。”

  温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
  “你一个孤儿,穷得响叮当,你只要三成。”

  “我想认你当干儿子就是因为,你确实对我女儿有恩。”

  温云说到这儿,停住了。

  “可恩不是你脚踏三只船的理由。”

  “林洛。我谢你,是谢你救人。”

  “不是谢你把人收下来。”

  ……

  温云背过身,把手在栏杆上按了按。

  烦。

  烦得他想砸东西。

  他活了这么久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
  可现在他动不了这小子。

  打?打了书瑶要跟他杠。

  赶?赶走了,幼宁晚上没人哄。

  那本自传他看到最后,看得清楚。

  那两个孩子,已经彻底离不开这个人了。

  全搭进去了。

  温云是做生意的。

  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局。

  牌全在对面手里,你只能加价。

  所以他只能从别处帮女儿。

  温云回过身。

  “算了,我说点实在的。”

  “钟家那丫头。”

  “你现在,立刻,把联系断了。”

  “电话拉黑,微信删了。”

  “她要找你,你躲。”

  “三个变两个,我今天这事就算过去。”

  林洛沉默了三秒。

  “抱歉。”

  “温叔叔。”

  “我做不到。”

  “那晚我是对三个人一起说的。要断,我该三个一起断。”

  “单挑一个出来断,那我就成了看菜下饭。”

  “谁家有势力我留着,谁不好惹我留着,剩下的我丢了。”

  “那我才真是渣男。”

  “钟灵没有对不起我,也没有对不起书瑶和幼宁。”

  “她帮我们摆摊,帮忙照顾幼宁。”

  “这样一个人,我说断,就断。”

  “那我以后拿什么脸跟书瑶和幼宁说,我不会丢下她们。”

  ……

  温云看着他。

  然后他把手伸进了西装内兜。

  “咔。”

  枪口抬起来的时候,太阳正好从江面上反上来一点光,照得那截金属亮了一下。

  黑洞洞的口,抵在林洛额头前头,一寸。

  “林洛。”

  温云的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。

  “你是不是真以为,我不敢杀你。”

  “你应该知道我温家什么体量。”

  “我今天在这亭子里把你办了,明天连个水花都没有。”

  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
  “断,还是不断。”

  林洛没躲,连眼睛都没眨。

  他抬起头,直直地跟温云对视。

  这一枪,不会响。

  他看得出来。

  从下车那一刻就看出来了。

  门口没有车队,没有列队的佣人,没有礼炮。

  一百九十道菜,正中间摆着两盘寒碜的胡萝卜和溏心蛋。

  这个男人愧疚了十九年。

  他不会杀掉幼宁离不开的那个人。

  他不会让书瑶恨他一辈子。

  林洛开了口。

  “温叔叔,您不会杀我。”

  “您杀了我,幼宁会恨你。”

  “书瑶会跟温家断得干干净净。她那个人,一断,就是一辈子。”

  “您找了十九年。”

  “不是为了今天在这,为了我这么个穷写手,把两个女儿再丢一次。”

  ……

  亭子里,静得能听见江水。

  一秒。

  两秒。

  温云的手慢慢落了下来,把枪收回内兜。

  然后他吐出一口气。

  “你倒是不怕死。”

  温云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
  “算了。”

  “钟家那丫头,你继续。我不管了。”

  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
  林洛这才发现,自己后背的衬衫,已经湿透了。

  刚才那一瞬间,他真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亭子里了。

  他连遗言都想好了。

  书瑶,账本第五页那笔面粉钱记错了。

  “什么条件。”

  “您说。”

  ……

  温云背着手,走到亭子另一边。

  “从今天起。”

  “你是我两个女儿的贴身侍从。”

  “第一。”

  “我两个女儿的任何要求,你不能拒绝。”

  “不管多不讲理,多莫名其妙。她们说要,你就得给。”

  “第二。”

  “不能违背她们的任何意愿。”

  “第三。”

  “你要离开她们,得申请。”

  “提前说明去哪,多久回。她们点头,你才能走。”

  “她们不点头,你哪也别去。”

  “第四。”

  “书瑶熬夜算账,你陪着。不管算到几点,你不许先睡。”

  “第五。”

  “幼宁渴了,你端水。”

  “温的,不许太烫。”

  “第六。”

  “幼宁怕黑。她夜里醒了要人,你得在。”

  “第七。”

  “她们不开心了,你哄。”

  “无聊了,你陪。”

  “想笑了,你就得有本事让她们笑出来。”

  “你不是会写小说吗。”

  温云看了他一眼,语气有点冲。

  “往后少写点你那些自传。”

  “多写点让我女儿高兴的。”

  “第八。”

  “别在她们面前说温家好话,也别说坏话。”

  “第九。”

  温云停了一下。

  “她们哭的时候,你别走。”

  “你要是敢在那种时候再走一次。”

  “我今天那把枪,就该响了。”

  ……

  林洛越听越感觉不对劲。

  端水。

  哄人。

  陪着熬夜。

  人家点头才能出门。

  这不就是贴身男仆吗。

  叫什么侍从。

  说得那么好听干什么。

  不过他没吭声。

  因为他也听明白了。

  温云这是,在给他台阶下呢。

  这个刚刚拿枪指过他脑袋的男人,绕了这么大一圈,最后要的其实只有一句话,

  你别走。

  林洛想明白这一层,开口道。

  “好。”

  “温叔叔,我答应。”

  “九条,我都记住了。”

  ……

  温云看着他答应了。

  心里却一点轻松都没有。

  也不知道,自己今天这个决定,是好,还是坏。

  放着一个脚踏三只船的穷小子,在两个女儿身边,还亲手把他绑得更死。

  他这辈子,做过上千个决定,从来没有一个像今天这么没底。

  可他实在没别的路。

  他找到女儿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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