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洛站在长桌那头,看着地上那支笔。

  那是他刚才吓掉的。

  改了两天钟灵的稿子,改到手酸,那支笔就没离过手。

  这会儿它躺在地上,笔尖朝着门口,像谁给他指了条路。

  林洛忽然不想捡了。

  也不想顺着那条路走出去了。

  这几天,他退了太多次。

  那天夜里,书瑶把他往雨里推,他退了。

  她说“你走了最好”,他咬着牙,退了。

  他一个人在雨里走到半夜,走进一家烧烤馆,灌了酒,醉了,也是退。

  烧糊涂了,钟灵把他捡回来,他躺在那张软床上,翻来覆去,

  学会了不深想,往后退。

  退进雨里。

  退进酒里。

  退进“不深想”里。

  他一直以为,那是善良。

  他一个外人,让姐妹俩回温家,不深想,往后退,是给她们让路。

  可这会儿,他环着屋里这三个人,

  幼宁抱着他的胳膊,还在抖。

  书瑶站在那头,平静得瘆人。

  钟灵一个人站在长桌那边,刚把自己的心,当着所有人的面,掏了出来。

  林洛忽然就明白了。

  这几天学会的“不深想、往后退”,不是善良。

  是懦弱。

  他一退,幼宁抖一次。

  他一退,书瑶疯一分。

  他一退,钟灵疼一寸。

  他退一次,这三个人,就都得跟着他碎一回。

  林洛站在客厅正中间。

  一个孤儿,从小到大,习惯了自己护自己。

  这辈子,头一回,他想为几个人,挡在前头。

  他弯下腰,把地上那支笔,捡了起来。

  搁回长桌上。

  搁得端端正正。

  然后,他站直了。

  ……

  林洛先转过身,看向抱着他胳膊的幼宁。

  这丫头还在抖。

  她仰着脸,那个本子举在半空,上头那行字,一笔一划,写得认认真真,

  “林洛不回家,幼宁也不回。幼宁陪着林洛。”

  眼里那点怯,又冒出来了。

  因为刚才那一屋子的话,她一句都没听懂。

  她只听懂了四个字。

  林洛,不回。

  在她那巴掌大的天里,事情就这么简单。

  林洛不回,天就要塌。

  林洛半蹲下身,跟她平视,抬起手,很轻地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,理到耳后。

  这两天不见,她又瘦了。

  碎发下头那张脸,小小的,白白的,一双眼睛里全是他。

  “幼宁。”

  “谁说林洛不要你了。”

  “林洛哪儿都不去。”

  “你,也哪儿都不去。”

  “咱们仨,都在一块儿。”

  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,一个字,往她那巴掌大的天里,钉。

  幼宁盯着他,像是想要从他脸上,找出一点点“骗她”的痕迹。

  可林洛就那么半蹲着,像之前一样,平平地看着她,眼里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藏。

  眼里那点怯,一点一点化开了。

  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“林洛不走。”

  她低着头,又小声重复了一遍。

  “咱们仨,都在一块儿。”

  林洛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。

  “对。”

  “林洛说的话,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”

  幼宁摇了摇头。

  她信。

  信得那么彻底。

  姐姐说“又在一块儿了”,她信。

  林洛说“哪都不去”,她也信。

  这两个人说的话,在她那儿,从来都是命。

  林洛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又被揉得生疼。

  可这回,他没像前几天那样,一疼,就往后退。

  他把幼宁那只死死攥着他胳膊的手,轻轻握住了。

  “幼宁,你先松开林洛,行不行。”

  “林洛还有话,要跟你姐姐说。”

  “就一会儿。”

  “林洛就在这儿,跑不了。”

  幼宁抬头看他,犹豫了一下,松开了手。

  可松开的那一下,她整个人又往林洛身边靠了靠,肩膀贴着他的胳膊,像一只不肯离窝的小兽。

  她信他不跑。

  可她还是要挨着。

  林洛由着她挨着。

  他站起身。

  ……

  然后,他看向书瑶。

  隔着那张长桌,也隔着那个卧在白粥上、凉透了的溏心蛋。

  温书瑶就那么站着。

  淋了一路的雨,头发湿了一点,贴在脸侧。

  手里捏着那本蓝色的账本,那本从“我欠你多少”变成“关于你的一切”的账本。

  她平静地看着他。

  眼里干干净净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

  她把自己那点倔、那点骄傲,那个“死也不回温家”的头,全拆了,重新拼成了另一个人。

  拼出来的这个人,眼里只有他。

  林洛开了口,强装着镇定。

  “书瑶。”

  “你变了。”

  温书瑶没说话,只是很轻地偏了一下头,等他往下说。

  她一向这样,不急不慌,任你把话说尽,她再一层一层地,剥给你看。

  林洛往前走了一步,没退。

  “你这个样子,我看着,瘆得慌。”

  “这本账。”他看着她手里那本蓝色的本子,“从你欠我多少,记成了‘我昨夜替谁盖了件什么颜色的外套’。”

  “你死也不肯回的那个家,为了找我,你回了。”

  “还有你眼里那点东西。”

  他盯着她的眼睛。

  “那点吓人的东西。”

  温书瑶静静地听着,脸上那点很淡的笑,一直没变。

  可她握着账本的那只手慢慢地,泛了白。

  林洛看见了,心里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

  可他没停。

  “是我。”

  “是我,把你逼成这样的。”

  他往前,又走了一步。

  现在他离她很近了。

  近得能看清她湿发下头那张脸,能看清她眼里那点被灯光照着的、亮得吓人的东西。

  “所以这回。”

  “换我管你。”

  “你不用护我,书瑶。”

  “什么温家的钱,温家的人,温家那片天,我林洛不要。”

  “该我,把你,从这里头拉回来。”

  ……

  温书瑶看着他,没恼。

  然后,她轻轻地笑了一下。

  那笑,比刚才更淡。

  也比刚才,更让林洛心里发毛。

  她开了口,声音还是那么平。

  “林洛。”

  “你说要管我。”

  “你说要把我拉回来。”

  “拉回哪?”

  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这回,是她没退。

  “拉回那个死也不肯认亲、天天摆摊卖饼、夜里替幼宁掖被子、算着账本过日子的温书瑶?”

  “林洛。”

  “那个温书瑶,早就没了。”

  她抬起手,把自己脸侧那缕湿发,别到了耳后。

  这个动作跟林洛刚才替幼宁理头发的动作,一模一样。

  “她是从哪天没的,你知道吗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是你把我推开、说‘为你们好’、说要送我们回温家的那天。”

  “你要走。”

  “我就把那个会被你丢下的温书瑶,杀了。”

  “重新长了一个。”

  “长成一个,你走到哪,我都能跟到哪。

  你躲进哪间屋,我都能在窗外看两天两夜。

  你给别人盖了件外套,我都能记进账本里的,温书瑶。”

  林洛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。

  他终于知道那股从脚底凉上来的东西,是什么了。

  是这个。

  是她把“为你好”这三个字,从他嘴里重新塞回他心里,塞得他喘不上气。

  “你说要管我。”

  温书瑶又笑了一下。

  “好啊。”

  “你管吧。”

  “你管我一天,我就跟你一天。

  你管我一辈子,我就跟你一辈子。”

  “可林洛。”

  她盯着他,眼里那点亮,烧得更旺了。

  “你要是敢再说一次‘为我好’。”

  “敢再往后退一步,我就把这本账。”

  她举了举手里那本蓝色的账本。

  “连着我这条命,一起还给你。”

  “一分不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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