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六点,天还没全黑。

  钟家的院子里,林洛躺在院子里一张藤椅上。

  椅子是钟灵早上出门前,特意从阳台搬下来的。

  搬的时候她说,屋里闷,你烧刚退,出来晒晒太阳。

  风是有的。

  太阳没有。

  林洛就那么躺着,一只脚搭在椅子的扶手上,一只手垂在椅子外头。

  他在发呆,发了一下午了。

  这院子很大,大得空。

  墙角种着几丛花,修剪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有人按时打理的。

  可这么大一个院子,从早到晚,就他一个人。

  林洛盯着头顶那片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

  或者说,什么都想了,又什么都没敢往深里想。

  这两天,他学会了一件事。

  发呆。

  以前他不会。

  以前他脑子里那根弦,二十四个钟头绷着。

  书要更新,读者要哄,账要算,饼要卖,幼宁的病要治,书瑶的脸色要看。

  一件挨着一件,排着队,不给他一点发呆的空。

  现在,书没了,账号没了,那个“枫叶大神”埋在雨里了。

  饼也不用他去卖了。

  书瑶和幼宁那边,他也不去想了。

  脑子一下子空出来这么大一块,空得他有点不习惯,就学会了发呆。

  “林洛。”

  院门那边,有人叫他。

  林洛偏过头。

  钟灵回来了。

  她背着个书包,一手拎着车钥匙,一手还提着个纸袋子。

  一整天课上下来,她身上半点乱相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像一张刚从课本里走出来的画。

  林洛想坐起来。

  坐到一半,头一沉,又躺回去了。

  烧退了,力气还没全回来。

  钟灵快走了两步,到藤椅边,弯下腰,抬手往他额头上一贴。

  额头是温的。

  不烫了。

  她把手撤回去,松了口气,语气是那种报喜的轻快。

  “不烧了,今天有没有好好喝水。”

  “喝了。”

  林洛答。

  钟灵瞧了他一眼。

  那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
  可林洛莫名觉得,自己那句“喝了”,人家一个字都没信。

  她把纸袋子搁在藤椅旁边的小桌上,从里头往外掏东西。

  一盒药。

  一袋橘子。

  还有一小罐什么东西,标签上写着蜂蜜。

  “药快吃完了,路过药店补了点。”

  钟灵一边摆,一边说。

  “橘子润的,你嗓子哑。蜂蜜泡水喝,暖胃。”

  林洛看着那一小桌东西。

  心里那笔账,又不受控制地开始算了。

  药多少钱,橘子多少钱,蜂蜜多少钱。

  加上这段时间的房钱,饭钱,姜茶钱,白粥钱,溏心蛋钱……

  他张了张嘴。

  “钟灵,这些……”

  “记着呢。”

  钟灵没抬头,手上还在摆橘子,语气跟平常一样,平平淡淡的。

  “一笔一笔都记着,跑不了。”

  林洛把到嘴边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

  这两天他算是看明白了。

  跟钟灵算钱。

  他居然算不过。

  不是钱上算不过。

  是这个人,总能三两句,就把他那点梗着的、非要算清的倔,稳稳地接住,再轻轻放到一边,放得他一点脾气都没有。

  林洛没再说话。

  钟灵在藤椅旁边的另一张小凳上坐下来。

  她没急着进屋,就陪他坐着。

  院子里那点风,一下一下地吹。

  坐了一会儿,钟灵才想起什么似的,偏过头。

  “对了,林洛。”

  “今天专业课上,班里点名了。你没去。”

  林洛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,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。

  来了。

  他就知道。

  “老师问了一句,我说你病了。”

  “不过你是一班的,我是二班的。

  我替你请假,名不正言不顺。要真想请,还得走辅导员那头。”

  她顿了顿,转过来看他,眼神是认真的。

  “你真的不用我帮你请个假吗?就这么旷着,旷多了,要记考勤的。”

  林洛望着院子里那片暗下来的天。

  请假。

  请了假,就得说个理由。

  理由背后,是书瑶,幼宁,和那间他不敢回的出租屋。

  一根线扯一根线,他不想扯。

  “不用。”

  林洛说。

  就俩字。

  顿了顿,他大概觉得这俩字太干,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记考勤就记考勤。我现在……就想好好躺着,什么都不干。你别管我。”

  这话说得有点冲。

  搁平时,他绝不会这么跟人说话。

  他是那个哄这个、护那个、永远脸上挂着笑的林洛。

  可这两天,他好像把那张笑脸,也一块儿埋在雨里了。

  钟灵没恼。

  她太懂这种时候的人了。

  一个人从谷底往上爬,头几步,是最没力气、也最容易朝旁边人龇牙的时候。

  这时候你要是上去讲道理,劝他振作,给他分析利弊。

  那是把他往谷底又按了一把。

  所以,她没劝。

  “行。”

  钟灵说得干脆。

  “那就不请,躺着。什么都不干。”

  她像是怕他多想,又补了一句,语气轻轻的。

  “考勤的事,我帮你盯着。真到要紧的坎上,我提前告诉你。到那时候你想去就去,不想去,咱们再想别的法子。”

  林洛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
  他本来梗着的那口气,被她这一句“咱们再想别的法子”,轻轻地泄了。

  不是他一个人“想别的法子”。

  是“咱们”。

  林洛没说什么。

  心里头,却有一小块地方,暖了一下。

  他赶紧把那点暖,摁下去了。

  不对。

  不能这样。

  ……

  院子里的天,彻底暗了。

  墙外那座城,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
  先是零星几点,后来连成了一片。

  林洛望着那片灯,望着望着,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。

  “钟灵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这院子,这房子。”

  林洛的目光从那片灯上收回来,落到这个又大又空的院子里。

  “这么大,一直都是你一个人住吗?”

  问完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  这话有点交浅言深。

  他跟钟灵,说到底,也就是个……普通同学。

  一个替他结了烧烤账、熬了姜茶、洗了衣服、喂了粥的同学。

  钟灵没觉得这话唐突。

  她也顺着他的目光,看向那片墙外的灯。

  “嗯,一个人。”

  顿了顿,她像是怕这两个字听着太清冷,又自自然然地往下补。

  “我爸妈常年在国外。钟家的生意,一半在那头。他们一年到头,回不来几趟。”

  “阿姨白天来打理,收拾完,晚上就回去了。”

  “所以晚上,就我一个。”

  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跟报账似的。

  一件一件,说得清清楚楚,没有一点怨,也没有一点讨同情的意思,

  就好像“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”这件事,跟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,是个平平常常、没什么好说的事实。

  可正是这份平常,听得林洛心里,说不上来的不是滋味。

  他想起自己那间转个身就撞墙角的出租屋。

  天花板上有块黄水渍,下雨得拿脸盆接。

  小。

  挤。

  可有人。

  有书瑶在厨房里做饭的香。

  有幼宁蹲在桌边,就着台灯,一笔一划往本子上写字。

  有他自己,凌晨两点还在敲键盘,给读者哄那个“大结局”。

  再挤,也是热的。

  “……哦。”

  林洛半天,就憋出这么一个字。

 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说“那你一定很孤单吧”。

  太廉价了。

  说“那你可以常来我们那玩”。

  但他现在,连自己那个“我们那”,都回不去了。

 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

  就那么陪着钟灵,一块儿看那片墙外的、不属于他们俩的灯。

  钟灵倒是先笑了。

  “怎么,同情我了?”

  她偏过头,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,那笑冲淡了刚才那点空。

  “别,我这房子,好处多着呢。想怎么闹腾怎么闹腾,没人管。半夜想弹钢琴都行。”

  林洛被她这话逗得,也扯了扯嘴角。

  “你还会弹钢琴?”

  “不会。”

  钟灵答得理直气壮。

  “我就打个比方。”

  林洛:“……”

  这人,明明是个正正经经、说话滴水不漏的钟家大小姐。

  却冷不丁地,又能冒出这么一句一本正经的胡话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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