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洛走出那个荒废的公园。

  夜风灌进领口。

  没往家的方向走。

  他就那么走,随便挑了条路,一直往前。

  天上先是飘了点毛毛雨。

  细细的,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
  林洛没带伞。

  出门的时候,他以为顶多聊半个钟头,就能把话说开,然后跟书瑶一块儿回家。

  他哪想到,一出门,就是这么个走法。

  雨慢慢大了。

  先是打在梧桐叶上,噼里啪啦的。

  后来就成了一片。

  哗——

  整个天,像是被谁扯破了一道口子,水往下倒。

  林洛还在走。

  头发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

  衬衫湿了,贴在背上,凉透了。

  裤脚灌进了水,鞋子里咕叽咕叽地响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
  半个钟头?

  一个钟头?

  他心里那块表,早停了。

  停在书瑶吼出那句“你走了最好”的那一秒。

  ……

  雨里头,前面有点光。

  红的,暖的,隔着雨帘,糊成一团。

  林洛眯着眼,走近了看。

  是家烧烤店。

  半露天的,支着个塑料棚。

  棚子被雨砸得一鼓一鼓的,边上往下淌水,像挂了道帘。

  棚底下就摆了三四张矮桌。

  这个点,这个雨,没客人。

  老板一个人守着炭炉子,百无聊赖地扇着扇子,炭火明明灭灭。

  林洛在棚檐底下站住了。

  雨,被挡在了外头。

  他浑身的水,往下滴。

  林洛缩着腿坐下那塑料凳矮,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。

  “老板,两瓶啤酒,一瓶白酒,再随便烤十串素的。”

  林洛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。

  他揣着一百多万。

  书的稿费,一笔一笔,他攒了两年,从高中攒到大一,统共一百多万。

  给俩姑娘治那一身的伤,花了不少。

  还剩一百零几万。

  这么个人。

  点菜,还是先点“素菜”。

  先看便宜的。

  这毛病,改不了。

  不是穷。

  是心里头,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,不踏实。

  总觉得,今天有的,明天就没了。

  得省着点。

  老板看了他一眼。

  一个浑身湿透、缩在凳子上、点素串的年轻人。

  他什么也没多问,扭头去找酒了。

  ……

  酒来了。

  三瓶,一溜儿摆在矮桌上。

  林洛拧开白酒。

  “咕嘟。”

  第一口下去,一条火线,从嗓子眼,一路烧到胃里。

  他呛了一下,咳嗽。

  眼睛,被辣出了水。

  就当是辣出来的吧。

  林洛抹了把脸,分不清是雨,是酒,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。

  他得写书,得盯着俩姑娘,得守着那个刚暖烘烘的小家。

  他一直是清醒的那个。

  给幼宁喂溏心蛋。

  给书瑶垫钱,得垫得不动声色,不能让她那本账记得太扎眼。

  哄这个,护那个。

  他一直是照顾人的那个。

  今天。

  没人照顾他了。

  他只能自己,给自己灌。

  ……

  雨还在下。

  林洛一口酒,一口酒。

  烤串上来了,十串素的,一根一根码在盘子里。

  一串没动。

  没胃口,他就喝。

  喝着喝着,脑子里那场吵架,又开始一遍一遍地放。

  倒回去。

  放。

  再倒回去。

  再放。

  林洛写了两年小说。

  谁真心,谁假意,他扫一眼,能看个七八分准。

  书里那些人,爱谁,恨谁,谁背着谁使坏,谁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
  他一章一章,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
  清清楚楚。

  读者都说,枫叶大神最懂人心。

  怎么。

  怎么轮到自己,就算不明白了。

  林洛盯着那瓶酒,小声嘟囔了一句,像是在问酒瓶。

  “我错哪了。”

  我让她们有个家。

  有爸。

  有妈。

  有一盏,一直亮着,等人回的灯。

  那是幼宁的亲爸,亲妈。

  血,是连着的。

  温家那堵墙,那么高,那么厚。

  坏人够不着。

  最好的医生,请得来。

  他一个写小说的孤儿,兜里那点稿费,护得了一时。

  护不了一世。

  他把幼宁往那堵墙里头推。

  他觉得,这是对的。

  这也有错?

  他把“成全”两个字,掰开了,揉碎了,翻来覆去地看。

  哪一笔,写成了“背叛”。

  他找不着那个断点。

  一个写了两年、专门给别人的人生找断点的人。

  找不着自己的。

  雨声里,林洛忽然停下来,仰起脸,冲着那片黑漆漆的天,闷闷地问了一句。

  “我到底错哪了。”

  天不答他。

  只有雨,更大了。

  ……

  雨声里,林洛又灌了一口。

  酒过半瓶,人有点飘了。

  他冲着酒瓶,笑了一下,那笑,歪歪的,

  “林洛啊林洛,你可是要当大作家的人。”

  “写尽了人间团圆。”

  “千军万马来相聚,悲欢离合大团圆。”

  “你写的那些个大结局,一个比一个暖。”

  “读者哭得稀里哗啦,说,枫叶大神,你可太会写‘回家’了。”

  “自己……却连扇门,都敲不开。”

  他笑着。

  肩膀,一抖一抖的。

  笑着笑着。

  喉咙,就哽住了。

  他赶紧又灌了一口酒,把那点哽,压下去。

  酒是苦的。

  比酒更苦的,在心里。

  ……

  炭炉子的火,明一下,灭一下。

  林洛盯着那点火看。

  看着看着,眼前那点红,晃啊晃,晃成了另一片光。

  小时候。

  福利院的窗台,凉的。

  林洛趴在上头。

  外头,是一片一片的居民楼。

  天一黑,那些窗户里的灯,就一盏,一盏,亮起来。

  这家亮了。

  那家也亮了。

  每一盏灯底下,都有一家人。

  有妈妈在喊,吃饭啦。

  有爸爸在骂,作业写完没。

  有小孩,在笑。

  林洛趴在窗台上,看着看着。

  他那时候想。

  等我长大。

  等我有钱了。

  我也给自己,点一盏。

  一盏,亮着的,等我回家的灯。

  ……

  之前,他好像真摸到那盏灯了。

  温叔说,林洛啊,你要是愿意,你就是我半个儿子。

  那是一个现成的家。

  有爸,有妈,有钱,有一栋大得能迷路的房子。

  灯,是亮的。

  可他前脚刚摸到。

  后脚。

  书瑶说,你走了最好。

  三天。

  前脚有人塞给他一个家。

  后脚又有人把他,一把推回了黑暗里。

  林洛觉得好笑。

  真的好笑。

  他刚摸到那盏灯。

  指尖都碰到那点暖了。

  灯,灭了。

  ……

  有人问他,你后悔么。

  其实没人问。

  是他自己问自己。

  后悔帮她们么。

  后悔那些钱么。

  后悔那段时间里,天天惦记着那俩姑娘吃没吃饭、伤好没好么。

  林洛想都没想。

  不后悔。

  一个字,值。

  不只是因为顾老头的嘱托。

  那两个姑娘,从小被温博和宁慧那两个畜生,打得一身是伤。

  一个清醒得让人心疼,把所有人的好都记成债,死死攥着个蓝本子,不肯欠人半分。

  一个天真得让人心疼,被打怕了,得了那么重的病,人多了话都不敢说,只能在本子上,一笔一划地写。

  他把她们从那个黑窟窿里,一点一点拉出来。

  他看着幼宁,从只会低头写字,到能小声喊他“林洛”。

  他看着书瑶,那个从不给人看的蓝账本,头一回在他面前,翻开。

  值。

  再来一回,他还这么干。

  ……

  林洛掏出了手机。

  屏幕是湿的,他划了好几下,才划开。

  他点开那个写小说的软件。

  后台私信,红点一片。

  评论区读者天天催更,催他给女主写个好结局。

  林洛看着那些数字。

  指头,顿了顿。

  然后。

  一下一下,他把那些账号全注销了。

  写作账号。

  微信账号。

  连他跟读者聊天的那个小号……

  一个,一个。

  注销。

  删除。

  确认。

  那个写了两年团圆的林洛,那个“枫叶大神”。

  从今天起。

  没了。

  手机屏幕,重新变黑。

  黑得像块镜子。

  映出他一张脸。

  湿的。

  分不清是雨,还是别的。

  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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