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夜色沉沉。

  温云看着妻子重新躺下,盖好被子,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。

 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,从兜里摸出了手机,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。

 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
  “老爷。”

  老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。

  “老周。”

  温云望着窗外,“那两个东西,怎么样了。”

  温博和宁慧。

  把苏婉仪送进医院的那天夜里,温云只跟老周说了一句话。

  “黑渊,送进去。”

  黑渊监狱。

  那地方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。

  关的是全世界最穷凶极恶的人。

  杀人不眨眼的,杀红了眼的,还有那些……连禽兽都不如的东西。

  进去的人,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。

  进去的人,出来的只有骨灰。

  “回老爷,送进去了,按您的吩咐,没打招呼,扔进了最底下那层。”

  “老爷,那底下什么货色,您是知道的。”

  “依我看。”

  老周顿了顿,“他们俩在那里头,活不过两天。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温云挂断了电话,把手机放回兜里。

  对自己的女儿,他有十九年的愧疚,可以把腰弯下去,说一个“求”字。

  对偷走女儿、又把女儿打成那样的畜生。

  他从来不讲道理。

  他只讲,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。

  ……

  黑渊监狱,最底层。

  没有窗。

  没有光。

  只有一盏昏黄的、时明时灭的灯。

  空气里全是铁锈、汗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  那味道闻久了,能把人闻疯。

  ……

  温博和宁慧被扔进来的时候,是缩在一起的。

  温博脸上的伤还没好,肿得像发了霉的馒头。

  宁慧死死抓着他的胳膊。

  铁门“哐”地一声关上。

  黑暗里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。

  那些眼睛,绿的,红的,浑浊的,像一群饿了很久的野兽,盯着这两块突然被丢进来的、新鲜的肉。

  角落里有人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
  铁链拖在地上,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。

  声音不紧不慢,却比任何嘶吼,都叫人骨头发凉。

  ……

  一个满脸刺青、缺了半只耳朵的男人,凑到温博面前,咧开嘴,一口牙又黄又尖。

  他伸出一根黑乎乎的手指,戳了戳温博的脸,像在挑一头待宰的猪,看看肥不肥。

  温博疯了一样地往后缩,缩到墙角,退无可退。

  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
  温博的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我……我有钱!我能给你们钱!

  你们要多少……我给多少……放……放过我……”

  黑暗里响起一片“嘿嘿”的笑。

  “钱?”

  缺耳朵的男人歪了歪头,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

  “兄弟,你看看这四面墙。”

  “在这底下。”

  “钱,还没你身上这块肉值钱。”

  ……

  后面的事。

  黑暗吞掉了大半。

  那盏灯,忽明忽暗。

  只照得出一些扭曲的、纠缠的影子。

  和影子里那两张不断张大的、却发不出完整声音的嘴。

  ……

  宁慧的尖叫是先停的。

  她这一辈子,打骂过两个不会还手的女孩,用滚烫的锅铲,用带着倒刺的皮带,用最恶毒的话。

 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比那狠十倍、百倍的手段,落在她自己身上。

  她哭。

  她求。

  没有人理她。

  这地方,很冷。

  ……

  温博是后停的。

  他被人踩着后背,脸死死地贴在满是污渍的地上。

  浑浊的血,从他嘴里、鼻子里往外冒,在地上积成一小滩,很快又被踩开。

  他睁着一只还能睁开的眼,眼珠子里映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。

  十九年前。

  他偷了家主的一条内裤,被逐出温家。

  他咽不下那口气,就把两个还在襁褓里的女婴抱走,泡进了十九年的苦水。

  他以为,他赢了。

  他以为,他报了那个仇。

  可到了最后这一刻,温博忽然想起来的,不是仇。

  是那两个女孩。

  是温书瑶站在门口那道笔直的、倔强的身影。

  是温幼宁一见他就抖得说不出话的、可怜的样子。

  他害了她们十九年。

  如今,这十九年欠下的,连本带利。

  有人替她们全讨回来了。

  温博那只眼睛里的光,一点一点暗了下去。

  ……

  天亮之前。

  黑渊监狱最底层的铁门开了一条缝。

  老周站在缝外,往里看了一眼。

  地上那两具东西已经不成样子了。

  血早就凉透了,黑乎乎地凝在地上。

  分不清哪些是温博,哪些是宁慧。

  那些畜生玩腻了,早缩回了各自的角落睡了。

  老周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。

  然后拉上了铁门。

 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,只有两个字。

  “干净。”

  ……

  清和医院。

  天蒙蒙亮了。

  第一缕晨光,透过窗帘的缝,斜斜地照进病房。

  温云看了一眼消息,把手机扣在了桌上,脸上没有一丝波澜。

  苏婉仪还在睡,睡得比昨天安稳多了。

  眉头是舒展的,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的笑。

  温云走回床边坐下,伸出手替妻子掖了掖被角。

  “书瑶。”

  “幼宁。”

  “还有……林洛。”

  “爸爸来晚了。”

  “晚了十九年。”

  “可爸爸会用剩下的时间,把这十九年,一天一天补给你们。”

  “你们受的每一点苦,爸爸都记着。”

  “该要的账,爸爸已经替你们讨回来了。”

  “从今往后,天塌下来,有爸爸妈妈顶着。”

  “你们只管好好长大。”

  ……

  苏婉仪在睡梦里翻了个身,嘴唇又动了动。

  “书瑶……幼宁……回家吃饭了……”

  “妈妈……给你们……留着菜呢……”

  温云低下头,笑着,红着眼睛。

  “好。”

  “都回家。”

  “一个,都不少。”

  ……

  夜里十一点。

  出租屋。

  林洛盘着腿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

  文档标题写着——《收留落魄双胞胎,我真没想谈恋爱啊》。

  字数统计那一栏,正一个一个往上跳。

  写的这一章,是男主在深夜回忆捡回来的那对姐妹,第一次在家里吃上热乎饭。

  姐姐替妹妹夹菜。

  妹妹小声说了句“好吃”。

  林洛写着写着,嘴角就往上翘。

  他写这本书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,从来不是什么虚构的姑娘。

  敲到一半。

  林洛忽然停了。

  十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一动不动。

  光标在屏幕上一闪,一闪,像是在催他。

  可他敲不下去了。

  ……

  他靠回椅背,仰着头,看着天花板。

  脑子里全是那桌凉透的菜。

  林洛不傻。

  他这人嘴上没个正形,脑子却比谁都清楚。

  温家是京都第一大家族,万亿的家产。

  那种人家,想查一个人,翻个手掌的工夫。

  他写了什么书,替书瑶幼宁出了十万块药钱……

  这些事,温家怕是早就摸得一清二楚。

  可就是这样一户人家。

  那对夫妻那天在他面前,很失态。

  那不是装的。

  装不出来。

  ……

  林洛见过太多假的东西。

  他写小说,专门研究人心。

  谁是真心,谁是演戏,他一眼能看个七八分。

  温云和苏婉仪对书瑶和幼宁的那份亏欠。

  是真的。

  ……

  林洛揉了揉脸。

 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。

  这件事,让他心里堵得慌。

  他林洛,现在成什么了。

  成了挡在两个女孩“回家”前面的那个人。

  书瑶为什么拒绝。

  那天晚上睡觉前,她又给他发了条消息解释,说是因为那笔账,幼宁的病,还有那十九年的空白。

  可这三样,样样绕不开他林洛。

  书瑶欠的是他的账。

  幼宁只会主动拥抱他。

  书瑶怕丢的那点安稳里,有他。

  说白了。

  书瑶是为了他。

  林洛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这双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,敲出了一百多万的存款。

  给两姐妹买药,花了十万。

  还剩一百零几万。

  他自己舍不得吃,舍不得穿,一件卫衣穿到起球。

  可这钱在温家眼里算什么。

  可能连一顿饭钱都不够。

  ……

  林洛太懂了。

  他是孤儿。

  打小在福利院长大,没爹,没妈。

  “爸爸妈妈”这四个字,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

  别的小孩过年有人接回家。

  他没有。

  别的小孩摔了哭一声就有人抱。

  他没有。

  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,

  有爸有妈,是多大的一件福气。

  那是团圆。

  那是一盏灯,一直亮着,等你回家。

  书瑶和幼宁,眼看就能有这盏灯了。

  可这盏灯前头,站着他林洛。

  “林洛啊林洛。”

  他对着黑漆漆的屏幕,小声嘟囔了一句,“你这算什么事儿。”

  ……

  他又想起幼宁。

  那个骑在他头上、说他是“头条”的傻姑娘。

  那个只在他和书瑶,钟灵面前才敢小声说话的姑娘。

  温家能请全世界最好的医生。

  能给她最好的病房,最好的药。

  还有那个把账算得清清楚楚的姑娘。

  那个站在温家家主面前,笔直得像一杆枪的姑娘。

  回了温家,她就是京都第一家族的大小姐。

  风吹不着,雨淋不着。

  再不用天不亮就起来揉面,再不用在南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守着小推车吆喝。

  ……

  林洛盯着屏幕上那行没写完的字。

  “姐姐替妹妹夹了一筷子菜。”

  后头的光标,还在一闪,一闪。

  他忽然伸手,把笔记本合上了。

  “啪”的一声。

  屋里一下子暗了。

  “明天。”

  林洛在黑暗里躺回床上,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,声音闷闷的,“明天再劝劝书瑶。”

  他不能因为自己,耽误了两个女孩认亲、享福。

  不能因为一点私心,把人家亲爹亲妈拦在门外。

  血浓于水。

  他一个外人,凭什么。

  道理他都懂。

  可胸口那个地方,还是空了一块。

  说不清,道不明。

  就像小时候趴在福利院的窗台上,看别人家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  那点空。

  ……

  就在这时。

  床头的手机“嗡”地震了一下。

  黑暗里,屏幕亮起一小块光。

  林洛拿过来,眯着眼看。

 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
  【林洛你好,我是温云,书瑶和幼宁的父亲。冒昧打扰。那日之事,本不该用短信叨扰你,但有些话,我想当面对你说。明日中午十二点,望川酒店三楼,云松厅,我略备薄酒,等你。你若肯来,是我温家的福气;你若不来,也没事。——温云】

  林洛盯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

  “云松厅。”

  他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,又看了看落款那句“你若不来,也没事”。

  这老头。

  说话真有一套。

  林洛把手机屏幕关了。

  屋里重新黑下来。

  “成。”

  他冲着天花板,轻轻说了一句,“我也正想见见你们。”

  ……

  第二天。

  中午十二点。

  望川酒店。

  林洛穿着他那件起球的卫衣,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,站在旋转门外头,吸了口气。

  “怕啥。”

 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,小声给自己打气,“不就是吃顿饭嘛。”

  “林洛,你可是要当大作家的人。”

  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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